「尤絲妮!我明天要飛雅加達,但原本的航班被取消,我變成要一個人去貝卡西(Bekasi)了。妳下班後有空來陪我吃晚餐嗎?」
「明天嗎?可以啊!」2月,我剛結束在越南河內的6天田調,飛到印尼雅加達繼續工作。第一次到印尼就遇上航班突然取消,讓我更加緊張,但好在我有一個強力後援──尤絲妮!
我是2017年在台灣認識尤絲妮的。那時她是個家庭看護,樸素大方的她,講著一口流利又「很台」的中文,而且能讀能寫,字寫得比我還好看!笑稱自己是個「天龍國人」的她在台北做了9年看護,中文是從工作、生活與興趣自學而成。
在離別與牽絆間,她在台灣度過9年青春歲月
尤絲妮是在爪哇島井裡汶的一個村落長大。高中畢業後想她想讀大學,但家境讓她難以如願。為了想趕快賺錢存學費,她不顧家人反對,決定到台灣當家庭看護。9年來她前後照顧過2位奶奶、1位爺爺。
第一個奶奶是90多歲湖南鄉音很重的獨居長輩。一開始由於語言不通加上互相不適應,年輕的尤絲妮常跟奶奶起衝突,隔壁鄰居看不下去過來溝通,她便常向鄰居求救並請教中文。她和獨居的奶奶朝夕相處,第一年只休了1天假,第二年也只是做3個月休1天假。為了讓不識字的奶奶安心,看懂寄來的信是做什麼的,她跟奶奶一起看連續劇學中文,又用Google翻譯拍字認字。工作到第3年,她得到住在海外的雇主同意,開始在印尼空中大學(Universitas Terbuka)念書,每個月休息一天去上實體課,有空也去NPO學中文。又過了4年,她拿到了大學企業管理文憑。
尤絲妮跟湖南奶奶在家中及安養院同住了7年多,直到奶奶99歲過世。我第一次在台北車站大廳見到尤絲妮,就是湖南奶奶剛過世時。尤絲妮神情黯淡,在人群漸散的北車大廳對身旁的朋友及我問,「有沒有人願意陪我看電影?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對沒有奶奶的家……」
第二次見面是在半年後的炎熱夏天,我們在台博館前的印尼活動相遇,她答應隔天空出時間跟我見面聊天。這時,她照顧的第2位奶奶僅僅3個月就因病去世,她換成照顧奶奶的丈夫,一個90多歲的山東爺爺。她回想起同住7年多的湖南奶奶,跟我說,「我還走不出奶奶去世的陰影。」
短短幾個月就經歷2次長者過世的她當時難以釋懷,而失去長年伴侶的山東爺爺也情緒低落很少說話,工作及生活都失去了樂趣的尤絲妮認真考慮,是否要馬上結束工作回家?「但我回家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工作,也沒有朋友。大家結婚的結婚、或是到外地做事,又聽到爺爺關著門在房間小聲哭,我決定留下來再陪爺爺一陣子。」
我認識的多位外籍看護工姊妹也是如此,留與不留並非只是金錢因素,還會考量生活品質、未來展望,也會思考身旁人的狀況與感受。尤絲妮留了下來,努力開朗地安慰爺爺。過了一陣子,看見她在臉書上用中文風趣記錄與爺爺之間的溫馨小確幸,知道她與爺爺走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尤絲妮是會將工作與生活上的困難轉化為學習動力的女孩。我很喜歡她的文筆,讀著她簡潔但生動的生活片段描寫,總會讓人會心一笑。
幸運不會用完,因為她一直在創造
2019年,26歲的尤絲妮決定回國,用她的中文能力開拓她的未來。在印尼社會,過了27歲就很難找到工作。她雖也捨不得一起生活2年的山東爺爺,但是經歷了兩次被照顧人逝世的她,想要帶著仍然健朗風趣爺爺的印象回家。照顧工作不光需要體力、技術、智慧,更需要放很多的「心」。照顧者也需要照顧自己,年輕女孩還有很長的未來。
她為回家做了各樣的考量與準備,但並非毫無擔憂。她覺得她在台灣一直很幸運:有體諒她飲食,儘量不吃豬肉的湖南奶奶;有願意讓她學習、固定休假,讓她可以完成4年印尼空中大學的雇主;有願意讓她講出她想講的話,風趣讓她會心一笑的山東爺爺;有好幾個NPO團體提供她學習機會,讓她發現台灣、挑戰自己;有身旁的印尼人或台灣人跟她交友談心,跟她一起思考未來;還有她喜歡的台灣樂團蘇打綠,讓她雀躍,讓她享受年輕!她擔心,「我會不會把所有的幸運都在台灣用掉了?我回家鄉會不會變得很慘?」
跨界久了的人,對故鄉的情感很複雜,既熟悉又陌生,既思念又是害怕,我也一樣。熟悉的事物不會永遠不變,歸鄉的心情與當年離家的心情,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都是面對全新的旅程。
回家後,尤絲妮在朋友介紹下面試了兩家公司,一間在她家鄉附近,一間在離家鄉3小時車程的貝卡西。她流利的中文與隨和開朗的個性,讓兩家公司都決定錄取她做約聘翻譯。最後她選擇了在貝卡西的台灣公司──這家公司提出的薪水是家鄉附近那間的2倍,甚至比她在台灣的薪水還多。
雖是回家,但還是離家。尤絲妮租了間小小的套房、買了台摩托車,開始她的新工作。回到家,她會跟摩托車一起睡在小小的房間,以防車子被偷。
在台灣就考過了高階華語文能力測驗(4級)的尤絲妮,在台灣公司馬上就受到重視。這家公司在印尼設廠不久,以現地化為理念,想要培養印尼人才。台籍主管願意將工作機會給比起男性更難找工作的印尼女性,對尤絲妮及其他女性翻譯說:「如果妳們有女生朋友去過台灣回來,結婚或有小孩,會講中文又需要工作的人,都可以介紹來面試!」公司不是只想短暫使用有語言即戰力的人,而是要找到可以培育成支撐公司未來的人才。這對喜愛學習的尤絲妮來說,又是個很大的幸運。
從照顧者到領導者:尤絲妮的華麗轉身
尤絲妮以約聘員工身分工作了1年半後,公司決定留下她,依據法令將她從約聘轉成正職員工。生活安定下來的她存了一些錢,貸款在貝卡西買了小小的房子,還有一輛車。工作3年後公司升她做組長,之後又升為課長。她現在最想學習的是生產線的設備實務操作,一邊往上爬,也要更了解第一線的實際狀況,更接地氣。如今管理25位生產線男性員工的她說:「工作不是有做就好,是要把工作做好!」
尤絲妮回憶在台灣做看護時,她習慣觀察他人狀態與身邊環境,學到做事不僅要忍耐,也要懂得如何溝通。她真的非常善於溝通。我有緣跟她的台籍主管見了一面,看到他們輕鬆溫暖的互動,互開玩笑,還巧遇跟她一起工作過的年輕翻譯,一位20出頭的弟弟。尤絲妮說這位翻譯弟弟跟她工作時如同閨密一般,天天坐她的車上下班、一起吃飯、一起在公司休息時間唱歌,讓職場充滿歡笑。年輕弟弟是位會說閩南方言的華僑,兩人在車上聊一聊,開始一人唱起〈天天想你〉,一人唱起江蕙金曲,我頓時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尤絲妮做事用心,會站在對方的角度與需要來思考。我說我得要洗衣服,飯店又沒自助洗衣,她馬上說飯店洗衣服務太貴,她可以幫我拿去外面洗衣店洗,隔天下班還幫我送到飯店。到餐廳吃飯,店員聽錯她的話,要一個湯匙多來一碗滿滿的冰甜點。「沒關係,我們努力吃掉!」她安慰店員,反正印尼很熱,甜點還有另外一個胃可以裝。
尤絲妮還協助我在貝卡西與她家鄉的田調工作。她特地請了2天假,開了3小時車帶我回她的老家,安排我在村落裡的住宿、飲食、行程,又全程擔任翻譯,讓我說話安心舒暢。她現在在公司雖已不做翻譯工作,但仍時時刻刻在鍛鍊中文,更上一層樓。開車時她聽中文歌與台灣Podcast,內容多元有趣。我看了一眼她用中文寫下的會議要點,內容清楚,條理分明。跟我說話時,只要是她沒聽過的詞彙,她馬上跟我確定意思,練上幾遍。從早上8點到晚上將近10點,她永遠保持精神,注意我的安全、全力支援我,同時體貼所有在身旁的人。
我跟她在村落裡踩著鋪了沙袋的小路穿梭,她一直擔心我在雨中與雨後的泥巴路上會弄髒鞋子跟衣服,但事實上,我一踏進村落就感受到懷舊之情。幾隻雞咯咯叫著跑,走幾步就有鄰居親戚招喚,椰子樹的另一邊有綿延的稻田,村落風景除了活潑的房屋配色,還有定時傳來的禱告聲外,其他都讓我彷彿回到記憶中的鹿港阿嬤家。更不用說尤絲妮的爸爸居然跟我爸爸長得好像!

帶著海外經驗回家
尤絲妮自省並觀察印尼人的特質,認為印尼人較認命、做事傾向重視過程大於結果、時間概念也較薄弱。她在台灣工作過後,覺得守時很重要、工作就要全心付出,有困難也不要放棄,要想該如何達到預設的結果。2月的印尼是雨季,前一刻還艷陽高照,下一刻就突然烏雲密布、傾盆大雨,各地街道淹水、車子動彈不得。我想,印尼人的特質也許是歷史、也許是宗教觀、也許是自然環境的多變與難以預測,讓人們為了生存而培養出來的吧!
尤絲妮提到現在的印尼年輕人很多都想到海外工作、留在海外。我訪談的人才仲介公司也說,印尼年輕人認為能留在海外工作的才是「勝利組」。近年,印尼年輕人的非正規雇用增加、失業率也高。就在尤絲妮轉成正職員工後的2020年11月,印尼政府為了促進投資,放寬勞動法令,推出《創造就業綜合立法》(Omnibus Law UU Cipta Kerja),公司可僱用約聘人員長達5年,才決定是否要將他轉為正職、繼續雇用。而另一方面,除非有特殊專長,工廠一般只招募27歲以下的年輕人。才工作1年半就依當時法令轉正職的尤絲妮說,「我很幸運!」
回國6年,尤絲妮仍很懷念台灣生活。她說如有安定又有前景的機會,也會想回台灣工作,但她也擔心印尼人才不斷外流,會使印尼社會發展停頓。她想,她應該繼續努力把工作做好,讓公司在印尼更蓬勃,可以提供年輕人更多工作機會,讓更多到海外工作的印尼人,願意帶回在海外學到的技術與想法回國。
尤絲妮還說她在台灣學到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女生也可以很獨立」。年輕的她雖也期待有自己的家庭,但她認為工作非常重要,「很多女生回家鄉結婚有小孩後,卻因為老公賺得太少,最後哭著留下小孩再到國外工作……如果我回國就跟一般女生一樣馬上結婚,應該就不會有現在的工作,現在的我,一切隨緣就好!」她身旁很多同年齡的女性朋友,不論有無結婚,都在上班,也有自己開店、開公司的。印尼新一代的女性,正努力學習開拓自己與社會的新未來。

(作者為宇都宮大學國際學博士、千葉大學特任研究員、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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