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曾用一句話描述歐洲的外籍移工現象：「我們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遷徙到另一個國度的勞工，是跟你我一樣的普通人。既然是人，想要工作謀生之外，當然也會有感情、想談戀愛；談了戀愛，也會想要結婚。你或許不知道，在台灣，給移工的新娘秘書、婚紗攝影、證婚、宴客，已經形成一條龍的產業鏈，甚至連印尼辦事處都加入舉辦集體婚禮的行列。
《獨立評論@聽天下》第90集邀請到的，是研究台灣移工婚戀產業鏈的第一人──宋家瑜。目前在非營利組織擔任募款小編的她畢業於清大台文所，是藝術計畫「移動羅曼史」的共同發起人。長期與移工相處的她，因為好奇移工在台灣的戀愛與婚姻，而有了深入的觀察。
誤打誤撞參加移工婚禮
我念書時的研究主題是移民工文學。因為喜歡和移工相處的感覺，畢業以後其實還是繼續在移工會出沒的地方做田野。當時得知文化台灣基金會有個「東南亞創意平台」（SEA plateaus），鼓勵台灣與東南亞創作者一起發想藝術計畫。平台主持人孫平問我，如果讓我來做一個計劃，有什麼想法？我想到的就是移工筆下的愛情故事。做研究的時候，我們看了很多移工的作品，卻發現寫愛情的人非常少。可是愛情明明就是每個人生活中自然的主題，為什麼沒有人要寫？如果讓移工來寫愛情，他們寫出的會是什麼？
因此，2019年，我跟夥伴張筱翎、許祐綸一起做了「移工羅曼史」這個計畫。一開始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找愛情故事，我想不然就去看看移工們都看什麼愛情小說吧！但其實基本上是找不到的，因為當時如果是去印尼雜貨店，能找到的書大概都是宗教書籍。後來是我和台南穆斯林祈禱室的移工來往，慢慢發現，好像有人會去祈禱室結婚！
某次碰到一位移工，他告訴我自己等一下就要去為一場婚禮作攝影，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婚禮地點在一間連鎖印尼雜貨店Index的樓上，我進去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這也太冷清了！除了新人以外，他們的朋友加起來大概10個出頭，幾乎都是男生，可能大部分是男生的朋友吧。因為是臨時進去旁觀，所以沒有很了解新人的背景，但當時感覺到，原來婚禮可以不用辦得盛大，但也可以很慎重。一個類似教長的角色在前面帶著新人念結婚誓詞，過程很長，但每個人都非常認真聆聽。結束後大家一起合照，端出薑黃飯塔分給大家，新人再到旁邊的公園，拍幾張穿著婚紗的照片。
當時我感覺好像開啟了一個新世界。原來，我們不是只可以從資料上、書本上、或是移工自己寫的文字去認識移工的生活，還有這麼多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我們身邊。
疫情期間，移工在台結婚人數飆升
在台灣的移工要談戀愛，最常見的就是網路交友。Facebook、TikTok都可以，不一定要下載什麼交友軟體。也可以透過同鄉會的活動，或者去人多的地方自然認識。如果你對移工有興趣，去找個火車站附近待一整天，會發現坐著的一群群移工都很自然的彼此聊天。他們其實原本不見得互相認識，但因為來自同一個國家，語言相通，很容易就聊起來。有些人就在這個過程中認識伴侶。
移工在台灣結婚的人數，是在疫情期間突然暴增。我那位在做婚禮攝影的移工朋友告訴我，疫情時不少人擔心回國結婚後，很難在邊境封鎖的狀況下回台灣工作，又有賺錢的壓力，所以乾脆選擇先在台灣辦結婚儀式。
不過在台灣結婚和在印尼結婚不太一樣，我所看到的那個結婚儀式，叫做「宗教婚」，意思是在伊斯蘭教規中認可彼此成為夫妻，所以主要是由宗教人士來執行儀式。宗教婚儀式完成後，兩人會得到一張證書，未來回到印尼可以再拿這張證書去辦理法律上承認的婚姻，叫做「國婚」。
而且在台灣結婚很便宜，最低2、3萬就辦得起來。這在印尼是不可能的。尤其出去當移工，大家都覺得應該是從國外賺了很多錢回來，婚禮的排場不可能太小，如果邀請很多親友，花費當然就更多了。可是在台灣，卻可以辦一個非常簡單、認真、精緻的小婚禮。
自然長出的婚禮產業一條龍
也因為移工當時在台灣結婚的風潮，所以發展出一條有趣的產業鏈，是一般台灣人看不見的。在台灣辦婚禮，我聽過最低的是2萬，不過價錢其實也一直在變貴，最多可能到8、9萬我也聽過。價差主要在於：新娘要換幾套婚紗、租的場地大小、要請幾個人來吃飯等等。早期用一盤薑黃飯塔就可以讓10幾個人吃飽，但後來因為男女雙方都有朋友觀禮，30、40個人已經不是一個薑黃飯塔可以解決的，所以就會直接辦在印尼小吃店。
至於整條產業鏈的成形，一開始，可能只是一個會攝影的人去幫朋友的婚禮拍照，自己在社群媒體也貼一些作品，接著就有人發現他；有了名氣以後，開始有其他要結婚的人也去找他拍照，順便問他「那你有沒有認識租禮服的人？幫忙化妝的人？」這些人彼此互相介紹以後，就串聯起來。有些人很會拍照、有些人收藏很多漂亮衣服、有些人很會化妝，形成一條產業鏈。而這條產業鏈裡面，所有人都是移工。
這之中，有一些人是本來在印尼就做類似的工作。我曾經問過一位新娘秘書，她說她在印尼原本就是在做美甲和化妝的，後來店因為生意不好而收掉，她才來台灣當移工。由於她本來就有這個技能，所以來到台灣還可以繼續做自己熟悉的事。
至於證婚和薑黃飯塔，應該也算是這個產業鏈的一環吧！坦白說，證婚的人也是移工，但他們在這個宗教場域裡受人敬重，會擔任那種替他人解答人生疑難、提供意見、分憂解勞的角色。
印尼辦事處的集體婚禮
不過，前面提到的「宗教婚」，與回印尼辦的「國婚」之間，差異其實還滿大的。大家可能聽過「印尼人可以娶4個老婆」的說法，在穆斯林的規範中確實是這樣，但前提是第一位妻子要同意。在台灣結宗教婚的問題就是，沒有辦法看到這個人是否重婚。所以在台灣結宗教婚可能引發一些爭議。比如有人隱瞞了自己在印尼還有配偶的事實，被視為第三者的人也很無辜，抱怨「我們認識的時候，那個人的確說自己沒有結婚啊！」也有些人和印尼的另一半情感不睦，但就這樣在台灣和別人結了婚，導致原本的對象不能接受，覺得「你還有責任，你要養我啊！你錢都還是要匯回來啊！」這種種麻煩，不是在印尼小吃店辦場婚禮就能解決的。
所以去年年底，朋友告訴我，印尼辦事處在呼籲移工不要結宗教婚。我一開始不太相信，覺得這是個人自由不是嗎？但後來看到報導才知道，為了避免爭議，現在的確不鼓勵印尼人這樣做。今年又有報導提醒台灣勞動部要去檢視這些在婚禮產業中賺外快的印尼人，因為他們做了來台灣原有工作之外的勞務。在台灣法律中，如果你是藍領移工，是不可以有本業以外的收入的。文章主要指的是幫人證婚的人，因為新人通常會給他們紅包，但其實產業鏈中其他所有人也都是會得到酬勞的。消息一出來，大家都很害怕，當然也就沒有人敢去做這些事。
報導中還提到移工在台灣生下的「黑戶寶寶」，質疑宗教婚可能會造成移工生子後無人照顧的情況。的確很多人也會擔心，如果移工在台灣談戀愛，是不是就會生下黑戶寶寶？其實不是這樣。黑戶的意思是無法被列冊，情況可能是：寶寶的母親是失聯移工，她們怕去醫院生產會被通報，因此會到私人助產所生小孩，生完以後就逃跑了，以免自己被抓。通常這種情況下的嬰兒才可能變成大家說的黑戶寶寶。如果媽媽是合法移工的話，寶寶生出來就是跟著媽媽的身份，媽媽有健保，小孩就會有健保、也會有新生兒手冊。
台灣現在較多的是由印尼辦事處幫移工辦集體婚禮。集體婚禮的程序門檻比較高，會有雙方的面試、甚至雙方家庭的面試，因為要確定這個人真的是單身，以免鬧出海外重婚的問題。要準備的證件也非常多，需要多方聯繫，由印尼當地的戶政事務所之類單位發下證明等等，所以其實要透過這條管道結婚不是那麼容易。不過相對來說，參加集體婚禮不用付錢，也不用買機票回國，對移工來說可以緩解金錢與時間的壓力，對一些人也是很有吸引力的選擇。
比較令我驚訝的是，我在印尼辦事處關於集體婚禮的臉書貼文底下，看到印尼留言吵成一團，有人自稱是其中一位新郎的元配，質疑對方為何可以獲得單身證明，鬧到印辦處長出來澄清說這些文件都經過官方核可，如果對方篡改，是需要負法律責任的，後結的婚姻也不會有效。甚至底下還有很多印尼人罵他們的同胞，來台灣應該要好好工作，怎麼可以只想著談戀愛、結婚？為什麼印辦的錢要拿來辦集體婚禮，不拿來幫助有困難的移工？坦白說，我覺得移工的戀愛、婚姻與生子的確是被汙名化了，不只是台灣人有時會用異樣眼光看待，移工自己也是。即使是自己國家的人，有時也未必能理解他們在異國的生活處境。
移工也在台灣戶政事務所結婚？
除了以上兩種結婚方式，還有移工會跑到台灣的戶政事務所結婚。我前陣子在講座分享時，有一位在新竹戶政事務所工作的朋友就說，他光是一個星期內就碰到兩對菲律賓的移工情侶去戶政事務所辦結婚證書。他們去查法規，發現的確是可以的，因為對方該有的證明都有，包括經駐外使館認可的單身證明、在台灣的居留證等等，所以移工的確是可以在台灣辦結婚的。
問題是，在台灣的戶政事務所結婚，對移工有什麼好處嗎？原來，在台灣戶政事務所結婚，等於在台灣的法律上被承認為夫妻，一些工廠會給你婚假；而如果將來在台灣有任何一方突然要動手術簽同意書，伴侶也可以幫你簽。甚至還有同志的移工情侶在台灣辦結婚手續，因為他們在自己國家是沒有辦法結婚的。當然，台灣的結婚證書拿回菲律賓，還是要先經過駐外館的認可，否則仍不被承認。所以菲律賓同志在台灣結婚這件事，更多是對雙方關係的確認儀式，去滿足那個在自己國家無法結婚的遺憾。
至於結婚後生子的問題，許多人認為看護懷孕會影響到她自己與受照顧者的健康安全，更擔心會產生照護空窗期。不過這主要是看雇主和移工如何討論，比如協定出一個安全的工作期限，或者趕快暫停這個人的工作、換一個新的移工等等。現在雇主可以選擇「合意解約」，讓懷孕待產的移工去申請「暫停轉換雇主函」，只要經過勞動部核定，雇主就可以去聘請新的看護。過程其實滿快的。
很多移工在台灣工作的期間，其實也是人生最青春的黃金歲月。如果因為工作而無法戀愛、無法結婚、無法生小孩，這也是一個人權議題。觀察移工在台的戀愛、婚姻、生子，其實還是有很多我們可以不斷調整制度、讓社會更友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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