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或許還記得,兩年前,一位確診的外籍看護工在醫院開直播玩抖音,受到台灣社會的廣泛批評。很多人怪這位移工「都被隔離了,還在直播」,但有個人,對這件事情看法不一樣。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28集Podcast,專訪《移工怎麼都在直播》作者江婉琦。從一個小小的好奇開始,她深入田野,花了兩年的時間,勾勒移工在台的生活面貌。
不管是在直播間掛睡,還是擁有備受道德爭議的「婚外情」,放下那些刻板印象,其實移工和你我一樣,都只是普通人。
移工怎麼都在直播?
每晚無聊時,我都會滑一滑Bigo Live。那是一個直播交友平台,直播主70%都是移工。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我總滑到很多睡覺的頭。整個手機螢幕,全都是移工大大的臉。
移工怎麼都在直播自己睡覺?
我一直將疑問放在心上,直到上了一門採訪寫作課,才有機會進行田野。原來,移工很常聚在一起,會組織一種沒有血緣的家庭關係──年紀最大的,慢慢就變成媽媽,媽媽的伴侶則被叫作爸爸。如果在台灣發生什麼事,這些「家人」都可以傾聽和協助。
這種關係,就像一種暫時陪伴──但只有在台灣才是穩定的,離台後就難以維繫。移工早上在工廠工作、或在家照顧阿嬤,有些辛苦沒辦法和真正的家人分享。只有每晚睡前,他們可以上直播間,和台灣「家人」聊聊天。他們會掛睡在Bigo Live上,直到睡著也不會關掉。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常看到他們直播自己睡覺的臉。

看直播的人,究竟是誰呢?大部分都是移工在台的朋友或家人。有時候,仲介提供給移工的資訊不一定透明,這時就很依賴同鄉的分享。比如我的朋友「Bunda」,被印尼辦事處委託協助宣導移工權益,她每個禮拜都會進行直播,每次直播都有成千上百的人看。
如果印尼人有意願到台灣工作,通常也會想看來台移工的生活。有時我在台北車站認識印尼移工,點開他的臉書會驚訝發現,他居然有上千人在追蹤!

雜誌、垃圾車與公園:命運讓我們相遇
早期,台灣有專門為移工創辦的多語雜誌,比如菲律賓文雜誌《The migrants》;印尼文雜誌《Intai》、《Indosuara》、《TIMedia》;還有越南文雜誌《四方報》。
沒有網路的時代,這些雜誌很大程度滿足移工的交友需求。只要附上姓名、生日、電話等資訊,雜誌刊登後,有興趣的人就會寫信來當筆友。

不管在公園偶遇同鄉、提早15分鐘等垃圾車和朋友聊天,還是在app認識網友,交朋友的本質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想交知心朋友,本來就不容易。印尼人有很強的宿命觀,一位暱稱「Ama」的印尼朋友告訴我,「當我和一個人有同樣的宿命,我們就會成為朋友」。

當然,移工也會交到雙面人,有人會搶你男朋友,或動不動和你借錢就消失,在他們身上也會發生很多灑狗血的事。作為同鄉,究竟可以聊感情嗎?可以訴說彼此無能的丈夫,或和對方傾訴自己想找台灣男友陪伴嗎?
主流社會對移工的婚外情,有很多道德偏見。有時,我不知怎麼討論這件事,我怕有些人覺得,移工是麻雀想攀上鳳凰的枝頭,或肖想跟台灣人談戀愛結婚。
於是,我訪問了一位神明──屏東安靈宮的南天李府三千歲。

怎麼理解移工的愛情?「神明」這樣說
我和神明爺爺說,有位印尼朋友剛開始來台灣做看護,後來和台灣人結婚。她身旁常圍繞很多印尼姐姐,也都想交台灣男友。「我該怎麼理解,印尼朋友也想和台灣人戀愛這件事呢?」
「喔,其實啊,是這群女生看到妳朋友過得很幸福,所以她們也想要過幸福的生活啊。」神明爺爺寬容的說法,打破一般人的刻板印象,讓我突然頓悟了。

有位移工大哥,2000年就來台灣,我問他:「大哥,我在台北訪談很多看護,他們都說男人很爛,如果我只聽女生的說法,好像不太公平。男生是不是也有一些苦衷啊,你願意接受我的訪談嗎?」
大哥很爽快的答應了。那天,我和朋友在一間小小的休息室,天真問大哥各種問題。「你為什麼會出軌?」「出軌就表示,你不愛老婆了嗎?」大哥訴說了很多故事。
其實,印尼人在台灣有婚外情,第一是因為性需求,二是和母國的家人對話中,逐漸只剩下錢,這讓關係漸行漸遠。

不勵志也不可憐!他們就是普通的移工
我小時候對移工的觀感,和主流媒體敘事很像,認為移工都很危險。長大後,開始看顧玉玲老師的書籍《我們》,又覺得移工很可憐。為什麼移工的故事往往都是極端,不是勵志動人,就是刻苦可憐?
當我實際走入移工的家庭,我發現好像沒辦法將「可憐」這個標籤,貼在他身上。「危險」和「可憐」都是標籤。貼上了,就看不到移工的其他面向。

如果用社會學觀點,移工是鋼筋世界裡,被壓在最底層的人。可是站在人類學觀點,你會發現鋼筋社會,也會長出以他們為主體,很美麗的世界。
移工權益倡議者顧玉玲老師曾說:「同理心不會促進認識,大家有同理心,生活還是在兩條平行線上。我比較相信好奇心,好奇心能讓你主動去接觸。」
《移工怎麼都在直播》這本書只是一群普通移工的故事,裡頭有很多淡淡的遺憾和快樂,這些普通的生命,把大家都串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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