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這代表每5個人中，就有1個人超過65歲。要應對這樣的人口結構，社會勢必要有對策，而更早進入超高齡社會的日本，就是台灣重要的參考座標。
2年前，獨立評論曾專訪在日本從事長照產業的專欄作者何蕙君，分享日本如何把人力視為國家戰略，致力吸引各界人才，培養出一群品質好到被挖角的移工。2年後的現在，蕙君轉向外籍人力招募產業，《獨立評論@闖天下》第80集就邀請她來分享日本現在招募外籍移工的狀況，以及給台灣的建議。
尼泊爾與斯里蘭卡人，可能比台灣人更受日本職場青睞？
我現在所在的公司，有點像是外包人事，其中一個強項是代理招募工作。我的部門則是幫日本企業招募外國員工，從職場環境調查、日本職員研修、人才媒合到防止離職等等營造友善職場、友善移工環境的工作，都是我們部門的目標。
身為外籍人力的招募顧問，我最近發現一個趨勢：以日本企業而言，東南亞、南亞人員正在取代台灣、韓國人的位置。這與產業和薪資有關。例如：如果是白領的金融工作，台灣人或韓國人還是很受歡迎；但如果是勞動密集產業的高管，反而是越南、尼泊爾人更受青睞。
一個原因是：日本能提供的薪水不見得比台灣、韓國自己的薪水更高，就算招募來台灣人，也很可能不久就離職。就像我們公司有時發招募通知，底下就會有人留言，說薪水太低了！可是這真的是跟日本人一樣的薪資。對於台灣人、香港人、中國大陸甚至越南人，吸引力都不夠高，可是對於尼泊爾人來講，這個薪水他們就可以接受。這也導致日本招募者有時更期待找東南亞、南亞等較低薪國家的工作者。
第二個原因是簽證問題。藍領工作使用的是特定技能簽證，台灣和韓國目前並非日本主要的合作國家，簽證較難下來。加上特定技能簽證需有母語協助，日本企業在中文、韓文的資源也比較少，因此不願意找這些國家的人才。
在勞動密集產業，日本公司常常會希望儲備幹部也有過基層經驗，但要做基層，就勢必得拿特定技能簽證等藍領簽證。比如我之前在長照企業，我拿的是白領的「技人國」簽證，可以做管理工作；但因為不是藍領簽證，我不能做現場照護。站在企業的角度，希望所有儲備幹部都有3年的現場經驗，這是非常合理的。但台灣、韓國人力因為簽證問題，無法同時做白領和藍領的工作。所以如果勞動密集產業要招募白領儲備幹部，也寧可找越南、尼泊爾之類，可以從藍領階段開始合作的國家員工。
而且，我遇到很多企業，都希望找緬甸、斯里蘭卡人。為什麼？因為這些國家內部有戰亂，勞工通常出來了就不會選擇回去。他們希望找的是可以長期留下來的人，甚至會問我這些人可能做超過10年嗎？有沒有辦法拿永住權？
台灣有許多年輕人把日本當成一個打工度假的地方，但打工度假通常只有1年，我碰過那些萬人以上的大企業，幾乎都不想要這種人。另外他們通常也會有刻板印象，認為這樣的人日語能力不夠好。除非是真的非常非常缺人的公司才會找打工度假者。結果我也碰過許多人來抱怨，說他們去到的工作地點是超級偏遠的溫泉旅館，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跟他們原本想像的打工度假完全不同。
為了招攬移工，日本做了哪些事？
日本政府初期要引進移工的時候，民眾都是反對的，認為一進來就會有犯罪的嫌疑。為了消除這些擔憂，政府需要做更多的宣傳和教育。而為了避免疑慮，日本政府對導入移工的企業有很嚴格的規定，懲戒也是連坐法，雇用外國人的企業、介紹移工進來的企業全都一起處罰，罰款之外還會勒令停業，因此企業對人才的選擇都很小心。
移工來到日本後，公司每個月都要進行面談，由直屬上司以外的人進行，使用移工母國的語言，確認他們有順利融入日本社會，生活狀態如何。許多企業會乾脆把這些工作外包，結果形成了一個新產業。我們公司也有這種業務，面談一個人就是5萬日幣（約1.1萬台幣）。
可以看到，引進移工不只是單純補充企業人力，還創造了很多新的商機。而且在日本，這些錢都不是向移工收，而是由企業買單。畢竟是企業需要人才，所以所有培訓、履歷確認等等，對移工來說都是免費的。企業投注了這些費用，當然更希望確保這個人是穩定的，可以好好做上幾年。
有些企業甚至會更進一步，到希望招募員工的國家去開設學校。像我們公司就在越南與尼泊爾有類似方案。在尼泊爾，我們和當地孤兒的社福組織合作，先物色優秀的人才，提供獎學金，之後就讓他們來日本工作。有些其他企業則是到外國的學校去開設餐飲之類的課程，修完課畢業後就進日本企業。有點像是跨國的建教合作。另外，越南和尼泊爾其實有一批早期的留日學生，在當地開設日語補習班。日本企業也會跟他們合作，尋找已經有不錯的日語能力、對日本文化也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把他們帶來日本。
舊外籍人才與新移工的不同待遇
可以說，日本對這批外籍員工是採取高規格的對待，但也有很高的期待。這和我10年前做為外國人進入日本職場的經驗很不一樣。我當初求職是和日本人一起經歷日本的「新卒採用」制度，也就是在畢業前就找到工作。所以我的契約是跟其他日本人一模一樣的，並沒有因為我是外國人而對我特別好，可以說是只有「高期待」，沒有「高規格對待」。
在日本，從大學三年級、碩士一年級左右，就要開始找工作，找完工作以後才寫論文。如果在學生時期沒有找到工作，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正職工作了。日本企業有點像是古代的城主，他們要的是一張白紙，先找個看起來不錯的人，進來後給你進行一系列的培訓，讓你成為公司的一份子。新進員工進來就是人事、總務、行銷，全部都繞一次，所以在這裡，學校比科系重要得多，不管你念什麼系，都是同樣的途徑。
我當初入職時，剛好是日本對外國人也同樣進行「新卒採用」的頭一兩屆。當時他們的想法是：我們開放讓外國人來工作了，為了公平起見，外國人都是跟日本人同等對待。但如果是現在，招募外國人時就會有些特別的支援。
我有個朋友跟我在差不多的時間入職，進到一家知名製造業。去年他告訴我，他們公司發布了一個新的評鑑指標，叫做「對外國職員友善」。我問他，你感受到友善了嗎？他開玩笑說，可能指標是下半年才開始計算，所以現在還沒感覺到吧！
我自己的感受是，有沒有被友善對待，還是要看你對這個職場有沒有用處。像是在海外部署，公司需要你的國際能力，就會對你比較好。但如果是日本內部的單位，他們就會完全拿日本的那一套來對待你。結果是：外國人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會很快辭職。
長期培養留學生
日本現在所有產業都缺工。便利商店現在已經自成系統、自行向外招募移工，我手邊則主要是長照移工的招募，至於現在討論熱度最高的，是「駕駛員」這個領域。包含巴士駕駛、計程車駕駛、鐵道駕駛、車掌、物流送貨員、怪手駕駛、垃圾車駕駛……等等。這些開車的人不太可能使用高齡者，二次就業的女性也不多，因此自然就朝向外籍移工發展。不過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他們的日語能力要到達什麼程度？駕照怎麼考？如何確保他們懂得交通規則？這些都是我們真實碰到的問題。
日本從2013年就展開大舉招募留學生的計劃。這在日本其實是滿大的轉變。之前日本其實是害怕留學生的。因為當時日本經濟很好，東南亞國家則還在戰後復甦期，當時有很多年輕人為了賺錢而以留學名義跑來日本，被認為是「假留學生」。但現在日本經濟優勢不再、東南亞國家則逐漸興起，能選擇來日本留學的人，多半家裡還是有些背景。最近就有新聞報導，說中國大陸留學生很有錢，家人給他一年500萬日幣（約107萬台幣）零用錢，比日本的上班族薪水還高。
現在日本人普遍人認為，來自東南亞的留學生大多是在自己國內考不上頂尖大學、又沒錢去歐美，所以選擇來日本。但這群人的家庭經濟與能力都不至於太差，如果未來能在日本企業工作，還有機會跟母國連結、帶來一些商業利益。
現在日本留學生還是以中國大陸最多，但尼泊爾已經躍升為第二名了。尼泊爾原本就是親日的國家，加上之前有一批回到尼泊爾的留學生在當地教日語，讓尼泊爾人有許多機會接觸日本文化。尼泊爾政府也與日本合作，做了許多日本工作的宣傳。我就碰過來應徵打工的尼泊爾學生，說之後想留在日本念博班，和早期為了錢而來的留學生很不一樣。
相較之下，台灣留學生打工的只有2成左右。我們在日本各地招募留學生打工者時，發現幾乎完全沒有中國、香港或台灣等中文圈的人來應徵。我想，台灣人、香港人或中國人去日本留學，大都是真的要讀書的，就算要賺生活費，因為有人脈，也會找些家教或薪資更高的打工，或者直接找中文圈的企業上班，不會應徵藍領服務業。越南也有相同狀況。所以我們在招募時，最主要的就是尼泊爾人、孟加拉人、斯里蘭卡人、緬甸人，最近還有愈來愈多非洲國家，看到辛巴威和伊索比亞的時候，我覺得日本真的是好國際化！
從日本經驗出發，台灣產業也可以自我檢討
日本的這些做法，可以給台灣什麼借鏡呢？首先來看法律層面，台灣很常討論移工是否適用《勞基法》的問題。簡單說，日本的外籍移工和日本人在《勞基法》完全一模一樣，只是移工多了一層簽證管理而已。但同時，他們的稅金制度、健康保險、社會保險也都與日本人完全一致。日本的稅非常重，所以外籍移工到日本最常有的疑問，就是為什麼契約上的薪資和他們實際拿到的錢不一樣？
另一方面，日本企業很重視留才。畢竟他們花了這麼多錢招募外籍人力，也希望員工成為公司的一部份，因此對培訓的投資非常完善。新人至少要經過1年訓練，儲備幹部擇要3年。這和台灣總是想要即戰力的觀念是很不一樣的。為了要留住這些好不容易進入日本企業的外籍員工，不只是企業要繼續努力，社會環境也是一樣。日本政府跟社會教育機構合作，提供外國人參加社區活動的機會，包括防災、防震、甚至垃圾分類的文化教育，我學生時期也在日本的公民館受到高齡志工協助，利用社區的力量，留住像我這樣的年輕人。現在連這都變成一個商業模式了。
和日本相比，我覺得台灣其實是比較舒服的環境，文化包容力比較高，外國人不用經過那麼多文化洗禮與適應，也不會被要求所有服裝禮儀氣質都要變成跟當地人一樣。台灣的這種舒適感，能不能成為我們的優勢，吸引更多外籍人士留下來？
日本開出16種特定技能簽證前，會先對自身產業進行診斷、檢討、改革，先看看能否吸引自己國內的年輕人？二度就業的婦女？高齡者？身心障礙者？如果做了一切改變、人手還是不足，才引入外籍工作者。我想台灣在引進移工前，也可以先這樣自我盤點：我們的產業夠多元嗎？有什麼地方需要改善？能夠怎麼吸引人？這是日本值得台灣參考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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