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年期間，台灣網紅「晚安小雞」前往柬埔寨凱博園區直播，聲稱自己遭到突襲綁架，但後來發現這一切其實是自導自演，因此遭到柬埔寨警方以「散佈不實訊息」逮捕他與同伴，在3天之內裁定2人犯下「煽動製造社會動亂罪」，判處2年有期徒刑，罰款400萬柬幣（約台幣3萬元）。這起事件引發國際關注，柬埔寨總理洪瑪內跟前總理洪森也都公開發言，強調對這種傷害國家聲譽的行為「零容忍」。
柬埔寨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它在12世紀末曾經發展出高度文明，一度非常強盛，也是世界文化遺產吳哥遺址所在，每年吸引大量遊客，為什麼近幾年卻變成惡名昭彰的詐騙王國？
「柬式符號」創辦人許紘捷Hank投入柬埔寨工作8年，從事社會工作跟藝術文化推廣，長期透過攝影記錄柬埔寨社會與環境的變遷。《獨立評論@闖天下》邀請他來分享對柬埔寨的觀察思考，也一起來聊聊這個台灣人眼中神祕的「微笑國度」。
不懂對方文化，以為好玩卻踩到國家形象的大地雷
近年柬埔寨發生的一連串詐騙綁架案，其實已經讓華人世界，包括馬來西亞、中國、香港、新加坡等地的人對柬埔寨產生恐懼，這次晚安小雞的事件更喚醒了大家的負面記憶。我自己是覺得滿可惜的，我們過去花了很多時間向大家介紹這個國家，然而一個直播者的汙衊，就可以把多年累積的心血全都毀掉。
比較令我欣慰的是，一些有長期在關注我們柬埔寨消息的朋友，會先來向我確認消息，而不是馬上相信。這讓我覺得我們的工作還是有一點成果。另一方面，我的柬埔寨朋友則是在第一時間來安慰我，說他們認識的台灣人，不是像晚安小雞這樣惡劣的。在金邊工作的很多台灣人都給他們留下很好的印象，甚至嘟嘟車司機都能清楚分辨台灣人和中國人的差別。但當然，因為我們知道這個國家有多辛苦，所以看到有人這樣蓄意破壞柬埔寨形象，還是滿難過的。
柬埔寨對晚安小雞的判刑結果3天就出來，很多台灣人覺得快得不可思議，但就我的觀點，這還算慢的。如果是柬埔寨自己人在網路上對政府或社會批評謾罵，警察大概隔天就會來抓人，不用等到3天。這種狀況通常是會輕放。馬上把你抓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抓了，然後要你道歉、寫切結書說以後不會再這樣做，可能罰一點錢，最後就放你走。基本上整個過程是非常迅速的。
不只是柬埔寨，我覺得東南亞國家都有類似的狀況。你如果在泰國，批評一下皇室試試看？都不用等到警察來，路邊的民眾就會處理你了。可以說，台灣人對東南亞的不了解，會造成大家做出一些錯誤的判斷。
就像晚安小雞可能覺得，他就是拍一支娛樂性的影片玩玩，造假又怎麼樣？可是他不知道，他碰觸的是柬埔寨政府最不願意讓人提起的事情。因為這類的綁架的確存在過，現在或許暫時平息、藏在某些角落，還沒完全解決，但你現在又故意來挑起這種話題，這對他們來說很嚴重。柬埔寨是一個這麼需要觀光收入的國家，碰到疫情和綁架案，大家都已經不敢來了，你還故意強化大家的負面印象。這也影響到一些柬埔寨人對台灣人的觀感。不過還好，我身邊在柬埔寨工作的台灣人並沒有受到太大波及，沒有特別被仇視。
西港如何從海灘與島嶼人間天堂，變成詐騙代名詞？
現在大家聽到西港，聯想到的都是詐騙。這其實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早期我們剛去西港的時候，那裡根本是人間天堂，有長長的沙灘，有很棒的海島。那是柬埔寨少數臨海的地方，有深水港，有鐵路，可說交通便利。
但接著，中國的一帶一路就出現了。整個東南亞最親中的就是柬埔寨，這裡也因此成為中國一個很重要的戰略點，很多事情需要以柬埔寨為中心去往外連結。西港是柬埔寨唯一的商港，中國大概從2016年左右開始，就大筆投資，開始出現大量土地買賣。到了2019年，官方統計，西港的中國人和當地人的比例已經是一半一半，像中國城一樣，滿街都是中國餐廳。
跟著進去的就是黃、賭、毒。他們當初想要打造一個東南亞版的澳門，所以在裡面設了非常多賭場，也有線上博弈。這些線上博弈、賭場、飯店，幾乎都是中國人在經營。可是疫情一開始，就完蛋了。2020年春節前，中國開始要封鎖了，大量中國人趕著搭飛機逃回國內。西港所有正在進行中的項目，不管是房地產或其他投資，全部陷入空轉。
但人總是要賺錢，怎麼辦？於是開始做詐騙。一開始是感情詐騙。因為也要有業績，有些人可能做不下去、不想做了，怎麼辦？接著就有人發現，那把人綁過來做詐騙更好賺。其實像人口販運這種事情，在東南亞一直都有，也不是只有這幾年。身處海島的台灣人可能很難想像，中南半島的每個國家到處都有通道，要運送人根本不需要過關口，邊界這麼長，隨便找一個地方穿過去就是了，所以這樣的事情真的很難遏止。
早期在做網路博弈的，很多是台灣人，可能是工程師、客服這種領薪水的打工族，合約到了就走人，所以他們並不覺得到柬埔寨是被騙。但到了疫情期間，中國人離開後，詐騙產業需要大量會講中文的人來補足人力缺口，最後變成綁架，因為這樣找人最快。受害者不只台灣人，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其實都有。有公司專門負責仲介，把人騙到柬埔寨，人一落地就把你賣給其他公司，甚至轉賣好幾次，你完全沒辦法跑。
現在西港的狀況已經稍微好一點，中國人慢慢開始回去，也有不少台灣人在那裡經商、投資。大家也都知道，城市的哪些特定區域最好不要靠近。柬埔寨並不是整個國家都那麼危險，西港也不是全都是詐騙園區。就像我們生活在台北市，你也會知道半夜可能沒事不要去哪些地方散步，但我們並不會覺得台北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一樣。
從宋朝軍隊到中國熱錢，華人在柬埔寨的悠久歷史
華人和柬埔寨的交流其實歷史很悠久，早在12世紀的神廟浮雕裡，就可以看到華人的形象，像是宋朝的軍隊。甚至在浮雕裡面我們可以看到華人融入高棉生活的一些畫面，比如說一起打仗、鬥雞、鬥狗，也有考古學家跟我說，賭博就是當時華人帶進去的。明朝有鄭和下西洋，東南亞稱他「三寶公」；近代則有大量潮汕地區的廣東人、客家人，從越南一路沿著海岸往東南亞移動。所以其實我們和東南亞的連結是非常久遠的。
從這個角度，我認為台灣應該要多向馬來西亞學習，那是一個多元文化堪為典範的國家。不同族群能夠互相了解對方的生活習慣、語言，尊重對方的宗教。同一條街上可以看到華人寺廟、印度廟、清真寺，大家不會打起來。那就是一種彼此尊重。
柬埔寨人其實是很努力在學華人做生意的。在紅色高棉掌權以前，華人就已經是很強勢的商人族群，經過一波殘酷的清洗之後，他們重新從零開始，現在依然可以爬到相當高的地位。我們在柬埔寨看到的很多事業，背後老闆都是華人，家族已經在柬埔寨居住很多代。有些柬埔寨人會學華人在商店地上擺個土地公拜拜，以為這樣就會賺錢。但他們其實並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從中國投資大量進入柬埔寨到疫情前，整個柬埔寨的投資與土地開發前景是非常被看好的，因為熱錢一直進來。在金邊，所有正在興建的高樓9成以上都是中資。可是疫情期間中國人大量撤出，一直到去年中國才慢慢開放。可是現在據我所知，要讓資金從中國進到柬埔寨目前還是有限制，就是沒有像以前那麼方便了。也因為這樣，市場反而回到一個比較平衡的狀態。
我自己平時待在暹粒。我對這裡的觀察是，這裡並沒有中國化得太嚴重，不像清邁或一些比較靠近中國的東南亞城市，不會說路上都是中國商店，進而影響他們的產業結構與消費的方式，物價波動的影響也沒那麼大。所以我認為，現在反而是一個很可以去柬埔寨的時間點。
柬埔寨並不危險，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年輕國度
可能因為之前一連串詐騙綁架新聞的關係，現在路上看不太到東方觀光客臉孔，但是歐美人很多。我們在路上問任何歐美人，旅客也好、當地朋友也好，問他說你曉不曉得這個詐騙的事情？他說聽都沒聽過。他們搭飛機來玩一玩就走了，根本沒有感覺到任何危險，就跟以前一模一樣。我有些在那邊上班的朋友，疫情期間躲回台灣，但是這兩三年都陸續回去工作了。如果真的綁架人蛇這麼猖獗，他們會願意回去上班嗎？
反倒是疫情之後，讓柬埔寨的工作人口也有了一些流動。比如暹粒仰賴觀光產業，觀光蕭條期間，很多導遊、司機紛紛去金邊找工作。有些導遊的教育程度高、中文能力好，又有長期帶團培養出來的溝通能力，在一般企業裡非常吃香。
我自己的感想是，過度仰賴單一外國的觀光來源，真的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就像台灣之前過度依賴陸客一樣，一旦對方的錢不再進來，就什麼都完了。我們必須認清事實，在不靠中資的情況下，可以怎麼生存？我覺得柬埔寨現在開始比較穩定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逐漸去注重自己的內需，觀光市場固然有觀光市場的需求，但現在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瞄準中國人去賺。一些餐廳、服務業已經開始針對本國旅客的需求去設定方向，疫情過去，能活下來的就是有做出轉變的這些人。
回過頭來，我還是很推薦大家去柬埔寨旅行的。我認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黑暗的角落，我們身為台灣人，如果有任何人攻擊我們的國家形象，我們也一樣會生氣。即使那些事情可能是真的存在的，但我們也不希望大家因為這樣就認為台灣是一個不好的國家。柬埔寨也是一樣。更何況柬埔寨一路走來，經歷法國殖民、紅色高棉的恐怖執政，好不容易經濟稍微往上走，又出現了疫情、詐騙汙名，真的滿倒楣的。
柬埔寨的年輕人口非常多，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國家。我為什麼喜歡那裡，是因為我感覺那很像是我青少年時期看到的台灣，每個人都很有衝勁，那感染了我也想要去做些什麼。他們現在的確是有很多問題需要克服，但10年20年之後是什麼樣子，我也很希望能夠看見。
過去大家會認識柬埔寨，都是因為吳哥窟，這個國家的古文明，是去親近它、認識它的一大誘因。即使我現在常常去，還是會感到驚豔，好像永遠都有可以進一步挖掘的東西。再加上我們認識的東南亞人個性都很溫和純樸，不能說其中沒有不好的人，但你只要去感受過一次，看到他們如何照顧你、帶著你，看過他們的笑容，你就會知道這個國家不危險。有去過的人應該都會同意。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7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