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金邊機場，入境時遞送單次觀光簽證的落地簽申請，官員剛開始搞錯了費用，跟我說需要35美元。我先用快要忘得差不多的柬語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問聲好，接著指著牆上告示牌說只需要付30美元。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滿臉抱歉地以英語流利地說：「是我弄錯了，你可以去下一個櫃檯付款。」
大概10分鐘過去，排隊的人依然只有4到5位，順利拿到了簽證許可，走向空蕩蕩沒有人排隊的海關閘口，剎那間5、6雙眼光同時射向我，差點選不出該從哪位面前通關。
官員翻了翻我的護照，發現剛才辦簽證的人將入境表夾錯了，夾在之前我在柬埔寨的可多次進出工作簽證那一頁，他重新找到這次的單次簽證頁、快速蓋了章、拍照、按壓指紋，我通關了。無托運行李，從飛機落地、下機、入境手續辦理、出關，不到半小時。望向櫃檯另一頭的團客，僅約40～60人、亞洲面孔，仍然有熟門熟路的當地人進到海關這一頭協助處理簽證事宜。那些協助辦理的人究竟怎麼進去、需不需要付給誰「小費」，10年來我從來沒有問過柬埔寨友人。像我這樣總是單人進出，遇到海關要小費的一次也是裝傻帶過，但也就那麼一次，是2013年第一次到柬埔寨旅行的時候。
不念過往的金邊和西港外小島
剛巧遇到每年舉辦的金邊國際攝影節，今年更特別的是台灣成了受邀展出的貴賓國，有為期一個月的台灣主題展、並在法國文化協會展出台灣攝影師們的攝影集，排滿兩張桌子。當我看見展場主視覺背板上寫著大寫「TAIWAN」的字樣，以及台灣文化部的Logo，和同樣來自台灣的學妹兩個人興奮又聒噪地不停叨念著：「台灣耶！在柬埔寨公開場合能掛上台灣之名，很不容易耶！」
想起那些年為了維持志工行動的運作，避免國名、國旗爭議，在中國的當地勢力影響下，繞圈和規避或是透過第三方合作途徑都是必要手段，台灣人為達目的恐怕要付出更多心力尋求檯面下的解方、換得檯面上實質交流的成績。看著眼前大而醒目的「TAIWAN」，驕傲又自信，人在他方看見家鄉的一切，就是最好的歡迎禮吧！
從金邊轉往西哈努克港，不多作停留搭上渡輪往1小時船程外的高龍薩冷島去。曾經以木棧道搭建的簡易碼頭只剩下斷片木板，新穎的水泥橋墩穩穩地接住包括我在內的外國遊客。海灘上細軟白沙依舊，改變的是原本綿延百來公尺僅一棟建築物的海灣，現在渡假村、小木屋、燒烤店櫛比鱗次，一棟挨著一棟，毫無空隙。夜晚升起火把、音樂派對整晚吵鬧至凌晨，我第二次在這個小島上過夜，竟翻來覆去無法入眠，7、8年前的無人寧靜已不復見。
幸而隔天潛水店3位工作人員、2位船員以雙層木船載著含我在內的3位潛水客，慢慢航行4、5個小時，到了柬埔寨東南方與越南海域隔鄰的3個小島Koh Prins、Koh Tang和Naked Island。我們是船宿潛水，只有風聲與浪花相伴。這3座小島上只有駐軍，沒有通訊網路，晚上睡在船上，遠遠地還能聽見炸魚的聲響，只是不知道是越籍還是泰籍的漁船撈過界，或者是柬籍。
一路上我問過潛店柬籍老闆，自幼在美國長大的他，認為柬國的權力和財富就像正三角形，集中在頂端極少數人手裡，就算前總理洪森的兒子已接任總理大位，財富和權力世襲，大部分沒錢沒勢的人仍舊需非常努力才有機會翻身。
他又說，就像西港自從被劃出經濟特區後，柬埔寨人賣地給集團搬出市區，短時間內錢財翻倍，可是依然沒有謀生技能。小朋友自幼便人手一台平板，但是除了看短影音或是抖音之外，沒有別的用途。
「這是跳躍的世代（Jumping generation）」潛店老闆自己下了這道結論。而我在高龍薩冷島那一晚，遇見10歲、英語簡單應答熟練、態度沉穩的小女孩，沒有上過學，一直跟著母親在島上過著搬遷生活，政府說要搬，他們就搬到遠離觀光客的島嶼另一頭，每日來回熱鬧海灣賺些溫飽。
而整個西港的西方觀光客，現在似乎都轉移到高龍薩冷島。我不確定每天能夠自在和觀光客聊天的小女生，將來的夢想是什麼？當我問她想不想去學校，她搖搖頭、聳肩表示不知道。生活在美麗如天堂的小島上，她要如何滿足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好奇心？只有每天每日的當下，重複著上一代的生活方式，關於未來，停留幾天的觀光客帶給當地人的繁榮光景能維持多久？
暹粒省條條大路，也仍有紅土小路
眼光移動到世界文化遺產吳哥窟所在的暹粒省。年底該是西方人的耶誕度假黃金時光，夜晚的酒吧街卻沒有一家坐滿，新任的省長幾年前上任時承諾要開出38條路已全部兌現，果然，主幹道國道6號拓寬了，自家店面前的騎樓被切去大半，政府說是國家的土地，所以得讓出以便車輛通行。當然，這時候去申請土地權狀，不會拿到正確丈量範圍，不過對曾經在這兒生活幾年的我來說，新鋪上的柏油路好走許多，出門買菜不必再吃一嘴塵土飛沙，尤其是當地人才去的沙勒市場周遭，分隔出了停車位及人行道，行人安全性和漫步舒適性好很多。
從2014年到2020年的暹粒市區，中國遊客一團一團連番搶進，市區到處都是中國餐館、中國旅店，他們從入境到離境是一條龍式的服務，去吳哥窟也僅有趕行程，接著就是免稅店。當時，只要是會說華語的柬籍導遊，每個月收入1,000美元以上不是問題，相較於每月150美元僅會說柬語或是每個月250美元會說英語的上班族平均薪資而言，可以過上好生活。
那幾年，西方遊客愈來愈少，我有好一陣子騎腳踏車去吳哥城看夕陽時，少了自在悠閒的情調，只能跟著載中國團客的大巴士後面吸廢氣。但我明白柬籍友人只要勤奮，就能有好收入。付出的代價是中國團客愛殺價、甚至偶見不滿意導遊服務便出手推人打架的鬧事者；滿街特定品牌的中國涼茶，多過好喝甘甜解渴又便宜的當地甘蔗汁。
本地產物價不變，進口產品價格上揚
我和在當地居住超過15年的加拿大屋主、2位柬籍導遊詢問這四年疫情期間暹粒省的情況，他們都說導遊人數大約只剩下1到2成，其他都轉職了。確實，疫情期間回到台灣的我透過網路訊息得知柬籍友人紛紛轉職，即便沒有嚴重疫情、疫苗接種率與台灣不相上下，政府很早就開放邊境歡迎全球旅客，仍擺脫不了低迷的旅遊市場和生活停擺。
探訪路已拓寬的傳統市場小攤販，早餐烤豬肉飯或是一碗米線配上春捲，仍然是1美元左右、柬式煉乳咖啡仍舊約0.75美元、甘蔗汁一杯約0.5美元。這些當地飲食價格沒有變動，十年來一模一樣，但是大型咖啡連鎖店進駐，美式咖啡一杯就要3美元，小店的美式咖啡漲了一些，從1.25美元到現在大約1.5美元。我找不到暹粒那間雙聖餐廳一球1.3美元的花式冰淇淋，因為沒有觀光客，店倒了，連帶酒吧街一攤攤從中國傳進來的炒冰也消失了。唯一不變的是當地自產生啤酒，一杯依舊是0.75美元，一罐吳哥啤酒也還是有拉環內藏的「再來一罐」或是折扣價等驚喜。
我用飲食回憶記錄這些年物價的變動和街頭景色，再也不是遊人如織，我卻喜歡這樣的清閒旅居。相識多年的柬籍工作夥伴兼好友，帶我到疫情中家人開設的小吃攤，位於另一個新興夜市，只有當地人會去，亮晃晃裝飾著許多節慶燈飾、也有像台灣大型超市內的兒童球池遊戲間。全家人白天各有正職，夜晚聚集在攤位上吃晚餐，有客人點菜就放下碗筷幫忙，一會兒是小兒子、一會兒是媽媽，我才明白好友的家庭是這樣撐過疫情。一起努力、一起幸福、一起擁有未來。
新機場等不到中國團客，連西方客也少了
從暹粒的新機場離境，我雇了一台傳統型嘟嘟車，為的是看看中國人花了好幾年建設的地方。連同新開的這一條從市區延伸至新機場的快速道路，和原本的舊國際機場大大不同。過去從機場到市區大約40分鐘，現在要1.5小時以上，沿途沒有休息站，兩旁農田裡只有當地人休息的吊床區；新機場在名稱上加了「吳哥」，我想，是為了不知道吳哥窟就在暹粒省的人們吧！
提早4個小時抵達，我多付了2美金湊整數給司機，因為我知道他還要從四周完全沒有村落的地方回到市區，油價衝擊全球，柬埔寨油費很高。下午2點，國際機場空蕩蕩，服務人員比遊客還多。我走到賣行李箱的小店旁詢問能否借秤？上面以柬文、英文、簡體字寫著秤一次要0.5美元，但是我身上僅存現鈔的最小面額是10美元，店員看了看周圍，對我使了眼色，把我身上3件行李拿下放上電子秤，再看了我的電子機票，告訴我超重4公斤了。
原本我以為他要推銷買托運行李箱，結果不是，他發現我距離報到還有很長的時間，便開始嘗試用簡單的華語告訴我數字與海關單字。原來他和大部分在機場工作的人一樣，幾年前繳了許多學費學華語、換工作，以為會有大批中國團客到訪消費，結果並不然，中國政府大內宣提到柬埔寨旅遊的高風險性，旅客望之卻步。現在，大家都快忘記華語怎麼說了！他只是想聊天，最後沒有跟我收費。
通過行李X光機檢查時，只有我一位。走過檢查門準備取行李，一位女性安全人員要我打開包包檢查。她繃著臉嚴肅地問我：「這裡面有鑰匙嗎？」我點點頭並遞給她，她從左手換到右手、再從右手換到左手、一支一支拿起來看，接著她說：「鑰匙不能帶上飛機」。
「蛤？」進出柬埔寨這麼多年我第一次聽見「鑰匙不能帶上飛機」！
大概只有5秒鐘吧！她噗哧一笑，換上溫婉語氣與我熟悉的柬式微笑曲線：「開個小玩笑，祝福你旅途順心，不要忘記我們。」一旁原本我以為是準備要逮捕我的安全人員，也全都笑了出來。
走進才開幕幾個月的嶄新機場，唯一的餐館是中國餐廳，有大片看飛機的落地窗，我看了相似於台灣食物的菜單與價格，離開，走到小小的咖啡餐車旁，都是美式咖啡與法國可頌，當我以柬語問店員有沒有柬式咖啡時，他很抱歉地搖搖頭。回望這座機場，想在離境前多留一些柬埔寨的美食記憶，更困難了。
這十年來我所看到的現代柬埔寨，一直是個活力四射、有年輕勞動人口紅利的國家，全年經濟成長率也高於台灣。疫情期間與全球一起經歷谷底而後奮力想再站起來，仍然擁抱中國，但更多的是想倚賴自己、誠實可信。政二代的接班交替還看不出跨大步的改革成效，但是世界銀行為2022年經濟復甦鞏固、實質成長5.2%的柬國，給了讚許的眼光。
我依然期待他們的競爭力能反映在國內出口項目更多元化，而不是被圈地搶走種植的農作物、修復的高牆建築只保護特定國家的旅客。疫情淡化了微笑國度的中國色彩，那笑容和坦然一直都屬於他們自己，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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