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第一次走訪柬埔寨，聘請了學識淵博的當地人H擔任導遊。H介紹著巴戎寺的一幅壁畫，有一群裝束特別的步兵，頭頂梳著髻，勾勾的丹鳳眼，穿著中央開襟的長袍，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身長袍不太像漢服，比較像馬來西亞的傳統服飾。巴戎寺有許多長廊壁畫描寫吳哥王朝出征占婆的事蹟，被譽為「吳哥王朝的戰備百科」。H說：「你看，這群步兵是中國人，一看就覺得他們心裡打著別的主意，一點也不忠誠，好像隨時會背叛。」比對吳哥壁畫對各種民族的人物刻畫，這種詭異的賊笑只在中國人臉上出現，看來「中國人心眼多」的印象可說是自古而然。
另一段壁畫則有中國人在高棉式樣的房舍前烹煮家禽（分不出是雞還是鴨）、拿著長籤製作「串燒」的場景。H說，現在的高棉人也還是這樣煮東西吃的，不知道是被中國影響？還是中國移民受高棉影響呢？
行至吳哥寺，H指著一幅名為「墮羅缽底（Dvaravati）戲水節」的壁畫，說：「這幅畫的主角也是中國人喔！」
「中國人？」我仔細端詳畫面的細節，不太理解H為什麼能斬釘截鐵的斷定。
「水節是東南亞各國共通的節日。墮羅缽底位於現在的泰國東北部，緊鄰著真臘（柬埔寨古名真臘），11世紀時被吳哥王朝吞併。這幅壁畫就是描述水節時大家在河上慶祝的樣子。」H繼續介紹：「你看，這個畫面中有上下兩條船，下面的船很大很華麗，有好幾個家庭帶著小孩在船上玩。從髮型和服裝來看，這個抱著小孩的男人和旁邊的男人都是中國人，他們的妻子則是高棉人。」
在吳哥壁畫中，人物的身份位階越高，尺寸與面積佔比就越大。畫面中主要的男性角色都是頭頂圓髻、蓄著山羊鬍子、身著長袍，有一位男性的長袍是交領右衽，看起來和典型的漢服很像；其他人則是穿著中央開襟的長袍，和巴戎寺壁畫中的中國步兵相同；尺寸比較小的人物雖然也是頭頂圓髻，卻多是赤身裸體，僅在腰間綁繩繫布。
吳哥壁畫中的高棉男性大多是上身赤裸，地位尊貴者則戴著豪華頸飾與臂環，相較之下，「墮羅缽底戲水節」和巴戎寺浮雕中的「中國人」，穿著打扮確實很不一樣。
H自豪地說：「我們這邊的生活很輕鬆，中國有一大堆規矩，我們這邊都沒有，自由自在。元代的時候，和周達觀一起來訪的使節團，就有一些人留下來不走了哦！」
周達觀的「團友」們是否有人脫隊，無法透過史籍考證，但吳哥王朝作為中南半島第一霸主，自古貿易發達，來到此處經商、定居的中國人也不少。周達觀在《真臘風土記》中就記載著，由於當地善於經商的都是婦女，中國人想來這裡做生意，第一要務就是先娶個高棉妻子。當地人一開始很純樸，見到華人，還以為自己見到了佛陀，竟心懷敬畏地跪拜行禮；當中國人越來越多，各種拐騙欺負的事也開始發生了。
《真臘風土記》作於13世紀末，吳哥寺與巴戎寺則建於12世紀至13世紀之間，年代相距不遠。從書中的紀錄看來，來自中國的移民對當地人而言並不稀奇，中國的金銀、絲綢、漆器、瓷器，甚至是鍋碗瓢盤、木梳、針等民生用品，也都是當地的熱門商品。一般我們對中國商人的印象多是集中在沿海的港口貿易城市，但墮羅缽底位於中南半島內陸，如果H所言不虛，照「墮羅缽底戲水節」中呈現的圖像來看，這些中國人乘坐的畫坊極為華美恢宏，而他們的人物尺寸甚至比另一艘船上的高棉貴族還更大一些，宋元之際在中南半島縱橫往來的中國商人，社會地位與影響力恐怕不容小覷。
從這幾幅圖像中看見的中國人，日子看來都過得挺滋潤的。我不禁猜想，近代柬埔寨所面臨的困局，也許只是歷史長河中短暫的低谷，曾經有很長的年月，中國人是很樂意離鄉背井，來此逐夢的吧？也許，正在飛速發展的柬埔寨，也將再度成為各國人士心中美好的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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