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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原住民不住偏鄉為什麼可以加分?破除優惠迷思,別再用刻板印象歧視

原住民學生在學習過程會遭遇哪些挑戰、難題?加分制度對他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已經都市化的原住民也該加分嗎? 原住民學生在學習過程會遭遇哪些挑戰、難題?加分制度對他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已經都市化的原住民也該加分嗎?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拉娃谷倖提供

在台灣,原住民學生因族群身分的加分制度,時常成為被攻擊的目標。不久前,台中一中、台灣大學陸續傳出涉及族群歧視的言論,引發輿論爭議。其實,原住民每天都在經歷各種有意無意的刻板印象,這往往來自大家對原住民文化、歷史脈絡和實際政策的不理解,而產生種種迷思。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42集Podcast,專訪前TVBS主播、「Pali八栗媒體製作」負責人拉娃谷倖,希望破除大家對加分制度的迷思,讓生活中的歧視不復存在。究竟,原住民學生在學習過程會遭遇哪些挑戰、難題?加分制度對他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已經都市化的原住民也該加分嗎?

原住民歧視事件層出不窮,台灣教育出了什麼問題?

當我看到「中一中烯環鈉事件」、「台大經濟系歧視政見」這些新聞,第一個感覺是:「這就是我們培養出的所謂知識菁英──對文化的低落和陌生。」

長期以來,我們一直讚美學業優秀的孩子,卻沒有意識到,他們普遍缺乏人文思考。除了學習國、英、數、理,他們在學校還有沒有學到別的事情?

我非常心疼,和他們同班的原住民孩子,處境是什麼?我訪問過很多原住民學生,他們國高中一定面臨重中之重的「加分」議題。有些老師甚至在課堂上直接和所有學生討論,究竟原住民要不要加分?這讓原住民孩子非常焦慮和無助。

如今是個好時機,讓我們重新思考,台灣教育制度出了什麼問題。特別是《原住民族教育法》通過後,學校有沒有真正落實?老師們有沒有進行原住民素養和文化教育?《原住民族教育法》不僅針對學校,還適用於全國國民。我很期待能在職場、生活場域中全面推行原住民文化教育。

原住民加分條件是什麼?其實它不佔普通招生名額

原住民的加分條件是什麼?如果你具有原住民身份,原始成績會加10%。如果通過原住民族語認證,就是所謂的文化學習,總成績會再加權1.35倍。

有些非原住民的同學因此會有相對剝奪感,但我想解釋,原住民學生的名額是「外掛」的──在填寫志願時,是和其他原住民競爭,並不會佔用現有的招生名額。

舉個例子,原住民人口超過58萬人,佔全台灣總人口約2.5%。所以,原住民學生的外加名額就是2.5%。如果北一女今年總招生名額是750人,學校會按照2.5%的比例,增加大約18位名額給原住民,即是750+18(總招生數+n)的概念。原住民學生告訴我,如果填的志願分數太超前,自己也會有很大壓力,所以他們多半只會填多3~5分的級距。

拉娃谷倖說,當我們在討論原住民學生要不要加分時,都會區的原民孩子往往會成為箭靶。但事實上,都市的原民孩子反而是另一種弱勢。

都市原住民,其實身處文化偏鄉

而當我們在討論原住民學生要不要加分時,都會區的原民孩子往往會成為箭靶。但事實上,都市的原民孩子反而是另一種弱勢。

從教育資源的角度來看,都會區應該是資源最密集的地方,需要補習就補習,學校也會安排各種考試。但是都會區的原住民孩子,學習族語因為缺乏環境,反而非常辛苦。

上週,我訪問一位魯凱族的族語老師。老師平常很忙碌,當高雄或屏東市區的孩子需要他,就會為了那1、2個孩子下山教書。老師告訴我,部落的孩子學語言很容易,一出門就看到長輩聊天,禮拜天上教會,大家也用族語分享,還有很多族語課程。然而,都會區的原民孩子卻沒有這些機會。

談到都會區孩子時,老師的用語是「每次我去『偏鄉』教書……」我有些疑惑,問老師「你不就在偏鄉嗎?」他說,「沒有,那些住在市區的孩子,我們都叫他『偏鄉的小孩』。」對於這樣一位在部落扎根,致力於族語教育的老師來說,都會區反而是「原民文化的偏鄉」,是文化資源很貧瘠的地方。

缺乏文化資源,都市原住民學習族語更困難

老師非常心疼這些都會區的原住民學生,如果就讀競爭性學校,就必須放棄模擬考、小考等加強課程,在午休時間上族語課。學校也沒有專門的文化教室,每次上課,老師只能把魯凱族學生帶到學校餐廳,因為其他學生都在教室,餐廳是最安靜的地方。

老師會播放很多族語歌謠,讓孩子們聽族語錄音。大家都知道,魯凱語是瀕危語言,如果今天他不特意下山教書,這些孩子就喪失了每週一次學習族語的機會。

台北市政府原住民文化推動工作的公務員告訴我,族語比賽的常勝軍永遠是屏東、苗栗的孩子,台北的孩子平常沒機會學族語,每年都是去陪榜,「志在參加,不在得名」。這些原民孩子總是在比賽第一輪就被淘汰,自己感到也很挫折。大人會安慰他們,「我們就去觀摩,下次也可以和他們一樣!」但學生還是覺得很難過,「我很想學族語,卻沒有像其他在部落的原住民學生那樣,擁有那麼好的資源。」

很多族語老師說,原住民語有很多特殊發音,如果孩子小時候能駕馭這些困難發音,他們將來學義大利文、法文或英文等外文,都會學得很快。這也是鼓勵孩子學習族語的優勢。

拉娃谷倖生長在文化斷裂的年代,小時候無法說母語。

原住民意識的啟蒙

我自己生長在文化斷裂的年代,上幼稚園和小學時,就被父母送下山唸書。那時,我總是班上唯一或唯二的原住民學生。

當年推行國語教育,我們在學校不能說母語。只要不小心蹦出母語,就會被罰款,需要戴上「狗牌」,上面寫著「禁說方言」。那時,我們原住民學生在走廊上遇到,都會互打招呼。如果華語裡帶有一些原住民口音,老師會說「喔,你剛剛是不是偷講母語?」我們就會在走廊上被罰站。當時氛圍就是這樣,這不僅發生在我身上,也發生在客家人、閩南人學生身上。

從小學開始,我漸漸不會說母語,但回家奶奶會和我說,所以我現在大概能聽懂,但還是講不太出來。小時候不懂怎麼一回事,長大後才發現,這與我們所處的殖民背景和社會氛圍有關。

我在民國79年或80年來台北讀書。那時候上高中,住在長老教會的原住民大專學生中心,這是專為「北漂」的原住民孩子準備的宿舍。當時一群原住民孩子集結在宿舍裡,各種族群、各個膚色,來自北中南東部各個地方,讓我大開眼界。

舍監非常用心,每個禮拜有一次讀書會,告訴我們許多原住民議題,比如土地被剝奪、文化被壓抑、歷史被扭曲……當時,我才知道這些歷史和故事。

台灣社會那時已經解嚴,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包括原住民的「還我土地運動」。我還很小,只有10幾歲,課餘時間牧師帶我們到社會運動的現場,帶給我很大震撼。雖然我只在旁邊看,但當那些歌謠唱起,大家都會哭,我也會跟著哭。

國高中時期,我的原住民意識才覺醒。我開始明白,原來不會講母語不是我的錯,是當時的教育制度,剝奪我說母語的機會。

拉娃谷倖在民國91年恢復傳統姓名,在此之前她都使用漢名。

恢復傳統姓名,不忘記我的原民身分

我生長在失語的年代,在這之前,我都使用漢名。但住在教會宿舍的經歷,讓我決定在民國91年恢復傳統姓名。

我的室友一看就是原住民,他們穿著傳統服飾,擁有嘹亮的歌聲、深邃的五官,可是我呢?除了我的名字,我好像沒有留住什麼東西。

但至少,我知道我叫什麼名字。當我開始使用「拉娃谷倖」這個名字跑新聞,大家會很好奇,「欸,這是日本人的名字嗎?」但很少有人問我,「這是原住民的名字嗎?」我有私心,希望遞出名片的那一刻,可以告訴對方,這是台灣原住民的名字。

累積文化自信,才有足夠力量面對歧視

剛開始在電視台播報新聞時,我很沒有自信。我非常感謝前公司一直鼓勵我要突顯自己。他們建議我,可以穿改良式的原住民服飾。當時我想,真的可以穿族服播報新聞嗎?有人會看嗎?大家會不會覺得……

也因為有這個機會,我才開始進行原住民的專題報導。受訪者都是學生時代認識的人,他們有些選擇返鄉,有些成為森林警察,或設立獵人學校。我原本對自己的文化很陌生,但慢慢從他們身上,積累了文化自信。

我很幸運,唸書這段期間,認識了一群原住民學生,培養我的原住民意識。否則,當社會告訴我「你原住民就是出草(獵人頭)」、「你原住民就是很野蠻」,或者在我身上強加各種刻板印象時,我會沒有能力面對,可能會退縮或自卑,甚至開始指責自己或家人。那群在教會宿舍認識的朋友,至今仍是非常好的朋友,這段過程對我來說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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