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經常熱情款待在台日本人,甚至親切地用日語溝通,這讓他們過得輕鬆,卻因此少了使用中文的機會。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38集Podcast,專訪東海大學日文系教授、獨立評論專欄作家笹沼俊暁。他分享,「在台灣生活的日本人,即使不說中文也能過得很舒適」。
身為日語母語者,他在台灣堅持使用中文進行批判性書寫。究竟台灣的「親日」氛圍,如何讓他感到不安?台日雙方又能創造哪些對話空間,讓台日達到真正的友好?
台灣人的親切,讓在台日本人更難融入台灣
很多台灣朋友讚美我的中文很好,但應該聽得出來吧?我所講的中文,還是有很嚴重的日語腔,中文聽力更糟糕。
我30多歲才來台灣,已經超過學習語言的最佳時期,中文會話進步較慢。不過,我以前是日本文學研究者,常用日文寫論文和專書,所以中文讀寫相對容易。
很多日本人和歐美白人,即使住在台灣多年,仍不太會中文。我也差不多,我在大學日文系工作,同事多半有留日經驗;學生和我說話,也常是練習日語。即便我在台灣沒有很認真學中文,還是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
住在台灣的日本人,人際關係很狹窄,因為身旁的人都會說日文。我非常感謝曾經用日文幫助我的台灣朋友,但對一個學習中文的人來說,這不一定那麼好。台灣社會多元且複雜,只透過比較親日的台灣人來理解台灣,是非常危險的。
台灣人對日本人的親切,反而讓我們沒辦法真正融入台灣。
被差別對待的外國人
我的長相是很典型的日本人,以前在台灣常被問:「你是日本人嗎?」近幾年因為戴口罩,加上中文進步,不再被輕易認出,這對我來說比較舒服,但也因此有奇怪的經歷。
幾個禮拜前,我在菜市場買菜,一位不認識的男生幫我算錢,他說幾句台語,我聽不懂,於是問他:「你要說什麼?」他就擺著臭臉、發出比較大的聲音──應該是在罵我。
他可能把我當成東南亞移民工吧?我不禁猜想,如果我是東南亞移民工,會覺得多恐怖、多難過呢?
身為大學裡的日籍老師,待遇畢竟和東南亞移民工不太一樣。我記得,多年前坐長途巴士太無聊,我問旁邊的越南籍女生:「你喜歡台灣嗎?」她說:「我不喜歡台灣,台灣的生活很辛苦。」
這段對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日文系中有幾位越南籍留學生,他們常被台灣人糾正中文發音。這讓我感到奇怪,明明他們的中文比我好,卻因為來自東南亞,很容易受到挑剔,而像我這樣中文比較差的日本人,卻輕易得到台灣人的讚美。
這種情況,可能反映台灣社會某些價值觀。也許台灣人覺得,日本比較高級、東南亞比較不高級,所以日本人不會說中文理所當然。當台灣人遇到稍微會說中文的日本人,可能會誇張的讚美「你的中文很好!」但如果遇到中文不自然的東南亞人,台灣人則很容易糾正他們的發音。

「逆・少數文學」:強勢語言的寫作者,投入相對弱勢的語言社會
自1990年代後,日本學術研究界開始關注,日治時期用日文書寫小說、散文的台灣作家。他們常提到「少數文學」的概念──在殖民地出生的作家,使用宗主國的語言展開文學活動。又或是少數民族使用強勢族群的語言,書寫文學作品。
學者們認為,少數文學很有意義,可以突破殖民地的語言結構。比如日治時期,台灣作家使用日文書寫,就可以寫出日本作家寫不出的內容。
在台灣,很多學者關注母語、原住民語等相對弱小的語言,卻鮮少關注強勢語言的作家,投入相對弱勢語言的文學活動。我把這種文學活動稱為「逆・少數文學」。投入這類文學活動的作家太少,他們只是被讚美,但沒有人思考,這有什麼意義?
我非常關注日本文學界中,歐美作家的文學活動。對我來說,住在日本的歐美作家,和住在台灣的日本學者,處境很相似。他們就像殖民地/宗主國的關係。比如李維英雄(Ian Hideo Levy),他是美國猶太人,擁有非常典型的美國白人長相。
他的母語是英文,後來自學日文,他從強勢語言,投入到相對弱勢語言的文學活動中。在1980年代末,他發表日文小說並獲文學獎,更陸續出版多本日文小說、散文及評論。現在,他已成為日本現代文學中,最重要的現代作家之一,並啟發許多在日本的歐美作家發表論文及小說。
當強勢語言越來越強大、弱勢語言越來越弱小,我認為「逆・少數文學」的現象,或許能逆轉現在敘事中的語言秩序。
他們的小說描寫的狀況,有時候和我在台灣的處境很相似。比如有位入圍芥川龍之介獎的年輕歐美作家,他的小說裡描寫美國主角希望學習日文,想融入日文世界。不過,他的日本朋友一直講英文,這讓美國主角很不高興。
的確,有些日本人看到歐洲面孔,就會用很爛的英文跟他們交談。儘管日本人表面上對這些作家非常友善,但並不一定把他們當做一個人,而是英文會話的練習對象而已。
不平等的「台日友好」:只截取對方完美的一面
日本曾流行一種電視節目。在日本生活或旅遊的外國人──大部分是歐美白人,不斷讚美「日本人很親切」、「日本人很有禮貌」、「日本的城市很乾淨」。
這些節目在日本相當受歡迎,台灣也有類似的節目吧?很多台灣民眾會期待外國人讚美台灣,但我不想充當這樣的角色,這樣的「台日友好」,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台日雙方在認知和理解上,有很大矛盾。
台灣政治人物會特意使用日文,與日本民眾交流。相比之下,日本政治人物卻沒有為台灣民眾,特地使用台語、中文或客家話等。
很多日本右派只關注台灣親日的一面,卻忽略台灣高度重視民主主義、性平和反核。日本左派讚美台灣自由主義的建設,卻很少關注台灣的黑暗面。年紀較大的日本左派,甚至輕視台灣海峽危機,認為這只是美國在挑釁中國──這樣的認知太過離譜。
但台灣何嘗不是忽略日本二戰後的民主主義、和平主義和遺緒經驗?很多台灣民眾歡迎日本右派親台的一面,卻無視他們反民主主義的面向。
這樣的矛盾非常難消弭,台日雙方只截取自己喜歡的部分。我不是反對台灣人喜歡日本,但在親日的氛圍下,我們至少要有自覺,台日之間存在這樣的矛盾。否則,現在的台日友好,有可能會帶來某種危險性。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