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台灣後,我屢次被問道:你為什麼來台灣?理由是什麼?你對什麼有興趣?這種時候,我的回答每次都讓他們失望。我來台灣的主要原因,只是純粹的經濟考量。
1990年代,日本政府提出「大學院重點化政策」,大幅增加研究生名額,但在少子化和不景氣的狀況下,教育研究機構的工作機會並不可能增加,結果出現了大量的流浪博士。博士班畢業後,我在補習班打工約兩年半,工資低廉,身分不穩定,幾乎看不見對於未來的希望。某一天,在大學研究室樓下的走廊,我看到牆壁上張貼著「日本語教師募集」的布告,幾個月後,我居然被錄取了。在台灣找到了工作,確實出乎意料。
「台灣人喜歡日本」的困惑
剛到台灣時,生來十分冒失的我,在台灣東部小城市的陌生環境裡,惹出了幾場鬧劇。為面試首次渡台的第一天,我弄丟了護照。住進教師宿舍的幾天後,在騎樓躲雨時,我沒發現暗處有一隻狗,腿被牠咬了。隔週,在校門口騎著自行車走斑馬線時,被機車撞上,我雖然沒受傷,但騎車的老婦人卻跌倒在地,昏過去了,被送到醫院。幸好那位阿嬤是個好人,探視時她反而同情我的倒楣,送我許多豬腳和紅雞蛋。我雖然感謝,但大量蛋白質卻害我胃燒心好幾天。
雖然我經常丟臉,但來台灣後能認識不少民眾,實在是珍貴的經驗,讓我大開眼界。例如,在花蓮時,一位同事很重視田野調查,她邀請我一同拜訪原住民部落。在花蓮的第一年夏天,同事帶我參觀阿美族豐年祭,在和族人一起用餐時,一個可愛的小朋友指著我問他的家人:「他以前統治過我們嗎?」
我生來就孤僻內向,人際關係的範圍極小。然而,因為住在花蓮的日本人人數不多,我被視為像熊貓一樣珍奇的動物,許多當地民眾關心且照顧完全不會中文和台語的我。而且,那時我因終於擺脫失業狀態,得到了正職且收入穩定,心情十分良好,新的生活環境也激發了好奇心。當時,我較有精神與人交往,除了台灣人,我還認識到不少「在台日本人」,如日籍同事、留學生、日語補習班教師、公司老闆、退休上班族、交流協會職員等等。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與當地原住民女性結婚、長期獻身於原住民權利運動的老先生。我實在佩服他的努力,但聽他講話就感到困惑。他解釋原住民權利運動時,一直批判國民政府的惡行,同時卻再三稱讚日據時代日本人「做好事」。
我當然能理解,他痛批國民黨欺騙且剝削原住民的歷史,但即便如此,我絕對無法接受日本人自己說「台灣人感謝日本」。那位先生為人溫和善良,他的正義感、行動力,以及對於族人的感情,無容置疑。因此,當美化日本殖民主義的說詞從他口中跑出來時,我感到難以形容的困惑。其實,住在台灣的日本人中,有相當多人似乎因為平常被周圍的人奉承,而高高興興地解釋台灣人親日,那位先生顯然是其中之一。
來台後,時常令我不愉快的事情之一,是不少在台日人喜愛提起台灣人親日,接著便說中國人的壞話。聽到那種話時,我不得不懷有強烈的反感。
從前,我帶著一位從日本來的朋友參觀台中某處日據時代遺跡時,我們看到旁邊有一群老人家在聊天。當時其中一位老先生發現我們是日本人,就突然用日語向我搭話,解釋二戰後日本人拋棄台灣時,他們十分難過且遺憾,而且之後來台灣的中國人非常殘暴。
離開那裡後,我和朋友討論,他們對中國人、日本人懷有那種情緒,也許是有道理的。但我們還是不應該直接模仿他們的說詞,輕易說出「日據時代很好」、「中國人很壞」。對於中國人、外省人,我們並沒有任何怨恨。而且,即使對台灣人來說,他們是加害者,但對日本人而言,他們卻是侵略戰爭的受害者,就算關心二戰後台灣民眾的困境,我們也不應該忽略此事。
天真的「日本人」標籤
除了這件事,民族刻板印象也令我困惑。來台後,我目睹部分在台日人,似乎是因為平常被周圍的人期待要「作日本人」,不論有意識或無意識,過度扮演「日本人」的角色,且高高興興地解釋道:我們日本人的個性如何如何,我們日本人的習慣怎樣怎樣。
一般而言,許多人在海外,自然而然面對著「自我認同」的問題。不少人在國外時似乎強烈地意識到「國家」概念,而把自我認同問題連結到「民族」,刻意扮演著「某國人」的角色生活。不過,我一直以來都認為,作為一個人類,我的自我認同,根本無法光憑「日本人」、「亞洲人」、「伊豆人」、「男性」、「日本文學研究者」、「日語教師」、「東海大學日文系副教授」那種單字和頭銜來表達,而必須由「句子」、「文章」來具體解釋,正如本文本身。我希望台灣的讀者能了解,「日本人」、「在台日人」那種頭銜所無法代表的「我」。因此,在此我用中文書寫我自身。
此外,在台灣,因殖民歷史的原委和記憶,「日本人」這個角色自然而然帶著政治、社會、思想上的陰影。因此,來台後我始終思考著,自己不該像部分在台日人那樣,毫不批判地接受不少台灣民眾說出「我們喜歡日本人」那種說詞,而天真地扮演「日本人」。
不用說,我非常感謝對我十分友善的友人。我也了解人類都是社會存在,客觀而言,我無法成為純粹中立的「地球公民」,也擺脫不了台日之間的殖民歷史、現有的國際權力關係,以及作為「日本人」的責任問題。不過,為了反思殖民歷史,我還是必須保持著能夠超越民族主體的「個人」、「單獨者」之獨立批判態度。在台灣,這是我的思想行動原理之一。
台灣的日語和殖民主義
在台灣的大都市裡,因學過日語的台灣民眾不少,即使日本人不使用中文或台語,基本上也可以快快樂樂地過日子。民眾大多不敢糾正我的中文不正確,也不會加以批判,儘管我在台灣住了許久,中文程度仍然很低,反而是他們積極用日語或英語為我解釋。我明明用中文說話,但許多人還是用日語或英語回應,當下我雖然感謝,卻不免有一種挫折感,有時忍不住說出:「歹勢,可不可以講中文,我不是日本人!」也許,他們因為我的身分是大學老師而對我較客氣,但難以想像在台灣以外的國家會發生這種情況。
2008年夏天,我趁著暑假前往中國大陸,在漫遊福建、北京、上海時,我發現在大都市裡,大多數的人理所當然地接受我的普通話,幾乎沒人對我感到好奇。或許,由於歷史上在中國大陸,有無數民族和語言不斷地交錯,因此許多人不在乎我的普通話帶有嚴重的日語腔。即便發現我是外國人,他們似乎認為我既然身在中國,使用中文是理所當然的,毫不值得特別好奇。
我確實感謝許多台灣民眾的「好意」,但個人認為,台灣民眾對外國人(歐美白人、日本人)的「親切」、「熱情」,不一定意味著台灣人真正接受我們。不論我們在台灣住了多久,不少台灣人仍然把我們視為「外賓客」,用英語、日語說出「我喜歡日本漫畫!我去過北海道!」那種套語。
當然,台灣和中國大陸各有好壞處,我並不打算比較二者的優劣。問題是,在台灣的這種環境下,不少歐美人和日本人過於習慣被周圍的人奉承,且認為台灣人用英語、日語幫忙他們是理所當然的。在台日人中,有不少人已在台灣住了許久,卻仍依賴著台灣民眾的日語能力及其「親切」、「熱情」,只看著光靠日語角度能看到的事物和風景,單憑這種經驗打造自身的「台灣觀」。他們往往在這種台灣形象的肥皂泡中,幻想著台灣社會真正接受他們,台灣民眾給他們看到自身的「本質」。
不少在台日人沒有認真反思,台灣並非一般的「外國」,而是日本曾殖民過的國家。現在台日間仍然存在著,國家規模和政治經濟等各方面影響力的大小、強弱差別。由於如此,一般而言,相較於學習中文的在台日人,學習日語的台灣人不得不更認真。三一一東日本大地震以後,許多在台日人會提起「謝謝台灣」、「台日友好」、「親日國家台灣」,但不少人忽略台日間仍存有的這種不對稱關係,也沒有正面反思,日本人用日語與台灣民眾溝通、用日語了解台灣,這種行為的政治歷史內涵為何。
我所任教的東海大學日本語言文化學系,2000年代後一直標舉一個理念,即試圖「解構」台灣日語教育所帶有的殖民脈絡。在系上,雖然仍重視培養聽說讀寫譯各方面的日語能力,但不把日語能力視為教育目標,而把日語定義為得到批判思考能力的手段。在不少課堂上,會透過日語反思台灣歷史社會的各種問題,如皇民化運動和「日本語世代」、原住民、移民、各種弱勢族群等。有些教師會帶著學生參加田野調查和各種社會交流活動,試圖一邊提升日語溝通能力,一邊培養批判獨立思考能力。
我並非認為所有日籍人士在台灣都必須使用中文或台語。「既然在這個國家生活,你一定要趕快學會這個國家的語言」,這種論述不尊重個人的自由和多元性。選擇語言的權利畢竟屬於個人,不應該憑著國家主義邏輯強制別人使用特定的語言。
不過,即便身在不利於學習新外語的環境裡,且年紀也不輕了,但我卻還是不甘心,自己永遠不能理解,從前在日本當研究生時認識的外國留學生,在異鄉面對他者的語言時,到底看見了什麼樣的風景。不僅如此,既然身在台灣,我的心願是,能親自接觸到日語無法觸及的台灣。我希望自己也能參與台灣民眾的語言社會。
從不同語言視角觀看亞洲
我個人認為光憑日語接觸台灣,只尋找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東西,那種日本人的視角往往只在台日二元對立關係的「線」上徘徊,無法在包括中國大陸、東南亞、美國等的「面」及「立體」框架中反思亞洲。與其說他們是探索未知的事物,不如說是企圖確認台灣還留有他們熟悉的東西。也就是說,他們希望在台灣遇見的並非「他者」,而是「自身」。
然而,若能獲得中文、台語、客家話、原住民諸語、東南亞諸語等語言的視角,那他們也許能憑藉著台灣經驗,來摸索未曾接觸過的亞洲。
亞洲各地本來就存在著以信仰、土地、血緣、結盟、愛情、友情等為紐帶的各式各樣社會,形成民眾生活的核心空間。歷史上,這種民間社會往往為國家做出不少貢獻,也受到國家權力的控制、變形及分裂。有時被建構、利用,有時被鎮壓、邊緣化。由於這種民間空間是基於民眾的日常生活,基本上在民族國家官方邏輯的不同層次上運作,因此在某種局面下,會妨礙形成主權國家,突破民族國家框架。
也就是說,現代主權國家和民間社會之間的共犯、依賴、衝突、鎮壓、從屬、邊緣化等複雜關係,不外是亞洲現代史的過程本身,雖然其歷史內幕十分多元,但亞洲各國民眾都經歷過這樣的經驗。
我認為自己在台灣的另一種收穫,就是有機會思考這個問題。若想在「面」、「立體」的規模下思考亞洲,應該考慮這種民間社會及其歷史經驗,為了親身接觸到一鱗半爪,必須投入民眾的生活空間中,憑著聽覺探索其語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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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流轉的亞洲細語:當代日本列島作家如何書寫台灣、中國大陸
作者:笹沼俊暁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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