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首位印尼語新聞主播,也是印尼移工最愛的主持人──譚雲福Tony,多年前曾創辦印尼語雜誌《INTAI》,提供在台移工關於台灣、印尼的新聞資訊。他說過:「希望印尼移工們要在海外做個驕傲的印尼人,榮耀國家。」聽來彷彿在宣傳國族主義,然而,這是因為他發現台灣人、甚至印尼移工都沒注意到的社會問題……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集Podcast,專訪來台27年的譚雲福。他分享在印尼仍被視為禁忌的「印尼排華暴動」經歷,究竟他如何從受害者,轉化成印尼移工在台的支柱?
1998年印尼排華事件: 「我們家對面一整排房子,都被燒完了」
願意談印尼排華事件的人不多,這議題背後累積很多仇恨,我們怕一旦重提,又會回到那年。
我的家庭組成相對多元,外公是印尼亞齊人,外婆是台灣客家人。我的中文名字──譚雲福,是外婆取的。我有四分之一的台灣血統。我住在北雅加達,是滿多華人的地方,但不被視為真正的印尼人,還能感受什麼叫排華、歧視,還有身為二等公民的待遇。
每次上課時,我很擔心,路上會不會遇到一些小混混?他們會因為我的樣子,跟我要錢,或者對我說: 「把你的鞋子脫下來,我要!」這些事情常發生嗎?是,沒有錯。這也是我為什麼會來台灣唸書的原因,雖然要離開家鄉,但我想改變生活。
我的家鄉,是個傷心地。
我1994年來台灣,沒想到印尼排華狀況越演越烈。1998年印尼排華事件發生,我們家對面一整排房子,都被燒完了。爸爸也是受害者之一,他小小的工廠,位於那條路的最後一段,也被燒了。因為這樣,爸爸提早退休。
一直到印尼總統蘇哈托下台,情況才慢慢改變。

打開心結,協助在台印尼移工
在台灣的大學畢業後,學姐邀請我到台北市政府上班。去了才知道,我的工作是移工的諮詢人員。除了服務菲律賓、泰國、越南的移工,當然以印尼移工為主。
我心裡想: 「我在印尼被欺負成這樣,還要在市政府服務這些印尼人?」
在台灣的第一份工作,我沒得選擇。那時台灣政策是,如果外籍學生要留在台灣找工作,必須有2年的工作經驗,才能申請工作證。但大學剛畢業,怎麼可能有2年工作經驗呢?平時工讀算不算?如果不算的話,等於必須回去印尼,才能再來台灣找工作。
所以留在台灣的印尼學生不多,從大約130位,剩下10幾位。說實話,我本身對市政府的工作沒抱太大希望,反正服務對象並不是我所期待的,趕快找另一份工作就好了。關鍵是我在工作期間,要如何與印尼移工相處?如何把我對他們的怨恨拋開,好好協助他們?
市政府給的空間和支持很大,他們覺得: 「你有這個能力,就挑戰你最不行的地方。」我從協助移工朋友處理問題,慢慢認識他們,直到後來才發現,他們在台灣面對的問題跟我一樣──來自他鄉,語言不通,還得面對文化差異。試想想,如果你是移工,當你求助無門找上市政府,突然發現我懂印尼文,會不會覺得找到救星?
每一天和印尼移工接觸、互動中,我漸漸改變心態,也開始瞭解,他們其實和排華沒有關係,會不會排華,要看當時的政治狀況。

籌辦台灣第一本印尼語雜誌《INTAI》
台灣那時有十幾萬的印尼移工,且數量一直慢慢成長。
還記得2003年的SARS嗎?那時所有台灣媒體都有報導,但在台灣的移工朋友,因為語言差異,沒有獲得那麼多資訊,沒有人想到,他們也可能是受害者。
2006年,我在台灣辦了印尼語雜誌《INTAI》。雜誌就是「雜」嘛,內容都是移工想看的資訊,從他們關懷的事情,比如自身健康、如何與僱主相處、台灣哪裡好玩、在印尼當地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內容包羅萬象。
不要忘記,那時Iphone還不普及。這份雜誌,算是結合印台雙邊訊息。
那時我策劃一份報導:「蘇哈托總統往生與否,對印尼當地的影響會有多大?」,剛好內容送到工廠時,蘇哈托總統就往生了!消息一出,《INTAI》幾乎也同時間刊登。印刷業需要跟時間賽跑,可以在第一時間把資訊傳送給大家,我很有成就感。
媒體真的有一種力量。或許《INTAI》對移工朋友來說,也有一種力量。

移工不能休假
我辦雜誌10年,除了反映《INTAI》有市場,有廣告商,還反映台灣朋友對移工的不瞭解,更反映了移工沒得休假。
當時移工朋友的生活,並不像現在舒適。很多移工寫信說:「不好意思,我不能休假,可不可以郵購你們的雜誌?」「不好意思,我不能休假,可不可以請XXX幫我……」
怎麼會不能休假呢?休假是對基本人權的尊重,如果一個月都沒得休假,生活壓力那麼大,每個人都受不了吧?我稍稍記了一下,當時只有工廠工能休假,家庭看護工和家庭幫傭比較吃虧,100位裡頭,或許只有一位可以出來。
那時我們辦任何活動,移工朋友都會詢問:「可不可以給我中文版本的宣傳單?我想讓僱主知道我要幹嘛。」這問題不只我在面對,很多單位也需要有中文版本,讓僱主知道,移工要參加什麼活動。
有些僱主會偷偷把雜誌從信箱丟出去,不給移工看,覺得裡頭的資訊太多,免得惹麻煩。我後來想想,裡頭的資訊都是正面的啊!除非有比較負面的廣告,我可能會檢討。
曾經有間婦產科診所想刊登廣告,我事後和負責人說:「不好意思,我把廣告抽掉了,錢會還你。」這廣告與墮胎有關,台灣朋友聽起來沒什麼,但印尼社會的觀感是,你鼓勵別人墮胎。
大家都知道台灣多自由。我27年間看著台灣發展,知道民主自由也需要一段時間,台灣遇到任何大事情都要檢討,再繼續滾動往前。但剛來台灣的印尼朋友沒有過渡期,如果他們的教育程度不高,居住的地方比較偏僻,資訊不發達,我擔心過度的自由,會讓他們覺得:「哇,來台灣解放啦!」
所以我們辦雜誌非常謹慎,連哪些廣告不能放進來,都要考慮雙方國情。

當印尼人把期望放在台灣,台灣準備好了嗎?
2016年,《INTAI》雜誌結束了。當初辦雜誌的挑戰是,如何從紙本變成數位化?那時我拿到IPhone3就覺得完了,看到賈伯斯的臉就在想:「嗯,你為什麼要把iPhone弄出來呢?哈哈。」
iPhone很貴沒錯,但已經是個趨勢,而且網路非常方便。我不是大企業家,又沒有資科背景,我有計劃想改變,想寫App,讓讀者可以滑手機看我們的內容,但計劃趕不上任何變化。
我18歲來台灣唸書,28歲離開市政府,到中央廣播電台上班。從2006年辦雜誌到2016年結束,這些都剛好滿10年。我近期剛拿到台灣身份證,也有未來的10年規劃。
台灣有超過20萬的印尼移工,大家有沒有想過,有20萬人已經知道台灣,更不要說開放移工這30年間,移工還有一進一出的狀況,這數字其實很龐大。
那麼多印尼人了解台灣,把期望放在台灣時,台灣無論是新南向政策或海外投資,有沒有準備好和印尼接觸?我們能做些什麼東西,讓印台雙方接軌?
我想先把自己磨練好,進入我從沒碰過的領域,或許未來可以做些事情,來服務台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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