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資深越語教師、《大家的越南語》作者阮蓮香，來自越南，她的身分從留學生、新住民，到新二代的母親，經歷多重身份轉換，體認到「語言」如何影響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和自信。她觀察，近年暴增的學習越語人數和動機，與政府的新南向政策以及東南亞崛起息息相關。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5集Podcast，專訪阮蓮香。出身越南書香世家的她，提出「不要用母語罵小孩」的經驗傳承，也開箱她在越南的家庭生活，分享教授父母如何實踐精神富裕、出入得體的家規。
「我們沒什麼東西可吃，但精神卻富裕！」
我出生在越南河內，越南在1976年統一，1986年改革開放，這10年間，越南滿辛苦的。相對來說，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小孩，能在知識份子的家庭長大，然而，家庭的際遇，也跟著國家社會的發展而起伏。
大家認識「配給制」嗎？當時越南所有物資都由政府配給，人們必須用糧票買食物。我記得，父母的糧票加起來，全家一個月只有2公斤左右的肉可以吃，所以媽媽很省著用，如果糧票換來都是肥肉，那個月我們家就沒肉可吃了。
我的父母辛苦地維持家庭生活，還很努力攻讀博士學位。結婚生子後，媽媽有機會去德國和捷克留學。我記得，媽媽回國時，爸爸帶我們去接機，媽媽見到我們，一直流眼淚，覺得我們小孩3個好黃好黑，營養不良。她出國讀書一年，我們都只吃些花生、青菜，沒什麼東西可吃。
90年代改革開放後，我們家的情況逐漸好轉，但父母仍然很節儉。兩位一起去日本參加研討會，一個禮拜都只吃泡麵，因為對越南人來說，日本食物都很貴，爸爸說要省下錢回家照顧小孩。
我們家在物質上並不富裕，但精神上卻很富有。媽媽鼓勵我們學不同的語言，我從小就學俄羅斯語、法文；來到台灣，除了中文，我還想學馬來文和台語。她也教我要多聽音樂，培養靈魂上的夢想。爸媽每年買新衣給我們，教我們穿著打扮要得體，出入應對都要有禮貌。
母語，是愛的語言
我來台灣之前，曾經在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念中文系，後來到台灣暨南大學唸東南亞學系研究所，因緣際會變成台灣媳婦，搬到台北定居，身份也從越南研究員，轉換到留學生、台灣新住民，現在扮演老師和媽媽的角色。
我在三年內生了三個小孩（包括一對雙胞胎），媽媽常來台灣幫我照顧小孩。有時因為工作壓力，我會用母語罵小孩。媽媽提醒我： 「母語要講愛的話，如果用母語罵小孩，以後他會很害怕，就不敢接近妳了。」
從此之後，我儘量用母語和小孩說 「我愛你」 。
媽媽也很常唱中越傳統搖籃曲哄小孩入睡（其實中越口音我也聽不太懂），小孩從小在熱愛越南語、越南文化的背景下長大，現在只要一聽到越南傳統音樂，就會說「那是外婆的音樂、是該睡覺的音樂」，像晚安曲一樣。
不只外婆，爺爺奶奶也很鼓勵小孩學母語，甚至在剛認識我時，我的公婆還學了幾句簡單的越南語對話，分別是Xin chào 你好、cảm ơn 謝謝、Bà thông Gia 親家母（因為要和我媽媽打招呼）、chúc mừng năm mới 新年快樂。我媽媽也會一點中文，雙方的互動基本沒問題，互相說Xin chào 你好、cảm ơn 謝謝。
在小孩看來，爺爺奶奶年紀這麼大也想學越語，代表這個語言是快樂的。雖然小孩上課回來都講學校的語言，要想維持母語環境有點困難，但他們在學校遇見很棒的老師。每個禮拜，我的小孩會當母語小老師，用兩分鐘時間，教同學1個越語單字，小孩也很開心參與，也會參加越南民間故事、唱歌等活動。
新南向政策後，學生的質和量都大幅提升
我2008年開始在台大教越語，推廣母國語言和文化這條路相當辛苦。我記得，當時隔壁班是想學韓、日文的學生，加簽人數從4樓排隊到1樓，而越語教室空蕩蕩，只有4、5位同學。
雖然在海外推廣越語很辛苦，但是越南政府相當重視海外教學。從2013年開始，越南政府集結各部門，在暑假舉辦一個月的「海外越語教師」培訓。各國的海外越南老師可以登記回去受訓，不只是語言教學，也複習越南的歷史和文化。
雖然這兩年因為疫情沒辦法回去受訓，但越南政府只停辦一年，今年繼續線上培訓。
在台灣教學這幾年，我對班上學生的印象很深刻。他們多數人對越語很好奇，但國小的時候，老師不建議學母語，擔心他們夾雜母語和中文，老師聽不懂。
有些學生和我分享，小時候想學越語，媽媽卻說： 「你專心把中文學好就可以了。」爺爺奶奶也不想聽到一種語言，是 「你可以和媽媽講，可是我聽不懂的。」
家裡人不鼓勵、學校不鼓勵，學生外表上也容易辨認出新二代的身份，所以想隱瞞這件事。
新南向政策後，越南語班越開越多，每班從5~6位學生，到現在50~60位，增加了10倍。一班幾乎有三分之一的新二代來學越語，學生的質和量都不同。現在來學越語的學生，知道自己在學什麼語言，為什麼要學這個語言。
語言，只是打開文化的鑰匙
我發現，當他們有系統地學越語後，新二代學生培養了自信，不再只會用簡單的動詞和媽媽說 「我要吃飯」、「我要洗澡」。也有一些學生因為想去越南工作，或想認識越南朋友而來學越語。他們開始關心身旁的族群，想瞭解對方講什麼。當身旁的人開始學這個語言，新二代的自信也回來了。
新住民剛來台灣時，必須適應新環境、新語言；學越語後，新二代更能體會媽媽的辛苦。母親節時，有學生會用越語寫信或傳簡訊說「媽媽我愛妳」，他們即便平常使用中文，也很少說「我愛妳」，能用越語來表達，媽媽看了感動，他們也很開心。
但我認為新二代只學語言，是不夠的。
有時我問學生，媽媽的出生地在哪裡？他們不知道，念不出名稱。對他們來說，媽媽住的地方很模糊，只記得是在河內或胡志明市，坐車很遠才到得了的地方。
新二代其實可以透過音樂、飲食，創造和媽媽家鄉的連結。比如我的小孩常說：「媽媽，最近我在網絡上找到這首越南流行歌，非常好聽。」
從這樣一個小地方，你就可以拉近和媽媽家鄉的距離。
台灣社會存在的偏見，讓很多新二代不敢承認外婆的家鄉，但建立認同和自信很重要。我想告訴新二代的孩子，即使不喜歡這個身份，但你們是台灣人，也是越南人。要能對媽媽家鄉的文化夠自信，才可以說服其他人認同你，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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