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某間商店裡,一位女子結帳時,店員注意到她略帶口音的中文,好奇地問:「妳是哪裡人?」女子回應:「我是越南人。」店員驚訝追問:「妳怎麼沒有『嗷嗷嗷』的聲音?」女子愣了一下,但店員的問題接踵而至:「阮月嬌愛睡覺的聲音啊,妳怎麼沒有阮月嬌『嗷嗷嗷』的聲音?」原本尋常的購物互動,瞬間轉變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身分審查。
這位女子是阮秋姮,擁有33萬追蹤者的網紅、越南語講師、大學講師、演員,更是首位擔任中華民國國慶典禮主持人的新住民。然而在那一刻,她作為金鐘獎潛力新人的身份、亞洲電視大獎最佳女配角、她多元的文化背景、她流利的中文能力,全部被簡化成一個問題:為什麼妳的口音「不夠標準」?
這裡的標準並非語言學上的發音準確,而是台灣網路娛樂塑造的刻板印象:慵懶語調、拖長尾音、音節重複。這種透過搞笑角色深植人心的「聽覺想像」,正悄然成為一種文化暴力。
娛樂包裝下的文化暴力
2022年家樂福廣告「阮月嬌」引發爭議後,此類再現並未消失,反而變形擴散。2023年〈月嬌的保母日記〉、〈月嬌的婚姻危機〉等內容,持續以誇張表演和性暗示吸引觀眾。2025年〈月嬌廚房〉中「月嬌特調魚露撞奶」橋段,更將飲食文化差異扭曲為「怪異」笑點,透過團隊的噁心反應反襯廣告商品的「正常」。
商業操作巧妙地把歧視包裝成娛樂商品,使批判聲浪難以穿透「只是搞笑」的防護罩。此模式不斷擴張,如〈月嬌廚房 出外景到日本佐賀原來是這個原因?〉更發展為30分鐘版本。這類內容在笑鬧中固化偏見,不僅消費特定群體,更將文化差異簡化為可供嘲弄的符號,使隱性的文化暴力在娛樂掩護下持續再生產。
阮秋姮的遭遇揭露一個事實:台灣社會已對越南口音形成「帶有偏見的聽覺刻板印象」。大眾不僅預期特定語調,更將之與「懶散」、「不想努力」等人格標籤連結。網紅塑造的「阮月嬌腔」成了衡量「真實越南人」的虛假尺度。當現實與刻板印象不符,產生的不是反思,而是對個體的質疑:為何你「不像」阮月嬌?
從日常互動到身分審查
口音偏見的傷害,在於它重塑日常互動的權力關係。對越南新住民而言,微小的口音特徵常使購物、點餐等尋常情境,瞬間轉為對國籍與背景的審查。當口音不符合期待,他們不是因語言能力受讚賞,而是被迫解釋「為什麼不一樣」。這種追問將多元扭曲為偏差,使新住民不斷為自己的「正常」辯護。
2025年芬蘭小姐因「拉眼角」動作被褫奪冠軍,提醒我們文化暴力的普遍性。「拉眼角」是對亞裔的刻板模仿,而「阮月嬌腔」亦是對越南族群的簡化再現。不同的是,後者被包裝在「娛樂」、「幽默」的外衣下,獲得了更廣泛的流通與接受。當「只是表演」的辯護壓過對傷害的反思,娛樂便成了歧視的保護傘。
阮秋姮的多重身份(網紅、主持人、教師、演員)本身即是一種抵抗,打破越南新住民「只能從事底層勞動」的刻板印象。然而,她的商店經歷也顯示抵抗的限度:即使成就斐然,仍難逃脫刻板印象的審查。這說明文化偏見不僅存在於個人態度,更鑲嵌在社會的認知框架與互動模式中。

當口音成為生存與尊嚴的故事
作為越南新住民,我認為若由月嬌自己述說,那不會是喜劇,而是一個關於口音、生存與尊嚴的故事。口音從來不只是發音,它承載著個人的生命歷程:幾歲開始學習新語言?學習中遭遇什麼?是否有機會接受教育?家人是否耐心糾正?或周遭人只顧著笑?
每位新住民的口音,都是一段跨文化生存的印記。當我們簡化它、嘲笑它、將它定型為喜劇效果,我們抹去的不僅是語音的複雜性,更是一個個真實的生命故事。
數位時代的文化暴力透過人設營造、隱形攻擊與演算法放大,形成無時空限制的傷害網絡。阮秋姮的遭遇應成為台灣社會反思的契機。當我們聽到與刻板印象「不符」的口音時,與其驚訝追問「你為什麼不一樣」,不如自問「我為何期待某種特定模樣」。
期許不久後,越南新住民不必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阮月嬌的口音」。期許台灣社會能聆聽,並看見新住民完整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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