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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到身分證15年,我依然覺得自己不是台灣人

新住民取得身分證後,是否立即成為台灣人? 新住民取得身分證後,是否立即成為台灣人? 圖片來源:getIT/Shutterstock

許多人說,拿到身分證後就是台灣人。根據《國籍法》確實如此。然而,我不太清楚其他新住民取得身分證後,是否立即成為台灣人?至於我,許多時候,我看見自己離成為「台灣人」還隔著一堵厚實的牆──即使距離我初次領證,已經15個夏天。

領證這麼多年,我還是遇見有人帶著輕視或嘲諷的姿態問我,「你是越南人吧?一聽就知道!」我也曾因此為自己的越南口音感到自卑。當下,我意識到:我只有在身分證件上是台灣公民,在生活中,好像還是不被這裡的人認同。

現今,我沒那麼在意他人的輕視或嘲諷,至於越南口音,我也接受了,畢竟我說起話來,95%以上別人都聽得懂,我並沒有因為口音造成溝通障礙。

如果只用血緣定義一個人,那麼我想抽乾身上的血

從事社會工作超過4年,我遇見的人越來越多,其中我最喜歡的是演講時所遇見的人們。在那個時刻,人們願意停下腳步聆聽我的故事,並與我一起回顧我的成長歷程,有哪些關鍵因素,讓我從「被服務」走到「服務他人」。在這之中必須提到的是:有長達18年之久,我除了白天工作來養活自己與孩子之外,晚上下了班還再去學校進修。

當然我也碰過某些人,知道我在當志工11年的單位轉換角色為社工時,脫口而出「你當志工這麼久,難怪可以當社工。」這些人大概不太清楚志工與社工的差異。也有人覺得近水樓台先得月,或「戲台下站久了就是你的」,而忽略一個關鍵因素:這11年,我就讀國中、高中及大學社工系,進修過程中所修讀的學分、400小時的實習,和一般台灣人為取得社工員資格走過的路沒有什麼不同。同時,每年我還額外付出幾十小時的時間當志工服務他人。從志工到社工,這一路上我走得戰戰兢兢,未曾鬆懈,並非只在涼快處守株待兔。

我曾看過一位新住民媽媽,淚如雨下的說自己的孩子想抽乾身上的血,只因為不想再被人取笑自己的新住民子女身分。我對此心有戚戚焉。曾經有許多新住民對我說:「你是華人吧?我一聽就知道。難怪你會當社工!」在他們眼中,「華人」與我取得資格這件事,似乎理所當然的畫上等號。當這些人只憑著「血統」二字抹去我18年的辛勞時,我也想抽乾身上的華人之血。畢竟,他們口中這個血統的源頭、外婆與母親口中的祖國中國,是我根本不曾看過亦不曾拜訪的陌生之地。我曾嘗試跟對方說明,我的祖先雖是華人,但我在越南出生、生活20年,直到結婚來台灣後才密集學習中文。然而,對方的結論還是很少脫離「華人學中文就是比較快」的評語。

刻板印象限制了人的想像

我不清楚有沒有文獻探討「血統是否有助於學習語言及專業學科」這種議題。但我的碩士論文以「越南女性新住民在家教導子女越南母語」為研究主題,我發現學習語言的環境與習得語言的品質成為正比。換句話說,不管是亞洲人或非洲人,若在英語環境,人們習得英語就比較快,其他語言也是如此。

在台灣20年,我從識字班走進博士班,當專欄有超過10篇文章時,我也曾以為自己中文表達能力甚好。但,每次工作相關文件被指出錯誤字數超過3個,而且還是我不認得的單字時,我也看見自己離成為「台灣人」還有一堵厚實的牆。

我多次問自己,要多努力才能成為「台灣人」?但至今也沒有找到標準答案。畢竟過去20年,我的時間總是一分鐘當作兩分鐘來運用,20年不間斷的白天工作晚上進修,應該稱得上夠努力了吧?但,我離跨越「非我族類」這堵牆、或單純跨過文字隔閡,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曾經聽過一種說法,認為會覺得自己被歧視的人,就是內心自卑。以我目前看到的環境來說,確實極少人會對我做出明確的歧視言行,但也有人其實內心隱藏著不認同,卻沒意識到這些微歧視的存在。至於自卑與否,是一把兩面刃,被歧視或微歧視的,只能選擇靜默以表示不自卑;又或者選擇陳述微歧視的感受,而被戴上自卑的大帽子,這兩者對新住民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憶起那年早晨,我在公園,忽然有一位阿伯前來搭話。「小姐,你知道那棵是什麼樹嗎?」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棵大樹詢問。

「番龍眼啊!」我答。(番龍眼又名台東龍眼、芭樂龍眼。)

「你越南也知道哦?」老伯疑惑的用閩南語補上後離開。我繼續散步時,聽到不遠處,老伯正用閩南語在跟其他長者聊天:「那個越南,她也知道番龍眼,有夠厲害……」

當時,我在公園散步已經大約半年,晨運的長者都是熟悉的面孔,然而長者們依然習慣稱呼我「那個越南」,或許是我打招呼時,還是有濃濃的越南口音吧。

人們常說是貧窮限制了想像力,我倒覺得刻板印象也限制了人的想像。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若對植物不感興趣,看到什麼都統稱為「樹」而已。我是外來者,但我喜愛植物,還會特別找資料認識。許多時候,人們過度放大了國籍,而遺忘人的本質。不管你是誰,你來自何處,只要謙虛學習,都可以讓自己人生更豐碩。我深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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