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社工專業的集體創傷:一具手銬,打碎多少資深社工及未來社工的熱誠?

圖片來源:Jmcanally/Shutterstock

1997年4月2日,台灣通過《社會工作師法》,1998年起,4月2日被定為台灣社工日。然而2024年社工日前夕,3月12日,卻發生台灣社工史上最黑暗的一頁。一個保母虐童,但被上銬及供媒體拍攝的,卻是一位年輕的社工。

這幾年保母虐童致死案並非單一案件,政府得盡早正視保母系統的相關規範。這次事件對於社工人員的集體創傷,已有相當多兒保社工及前輩們指出問題,包括體制未完善,以及社會大眾不合理的要求。

無力的人需要社工,但社工對體制也非常無力

曾聽過不少社工說,我們的服務對象只要生活穩定,我們的服務就有意義。在工作最艱困的時刻,我憶起許多曾經服務過我的社工們,憶起他們與我會談的笑容,憶起他們耐心聆聽我哭得語無倫次的陳述、卻未顯不耐煩,也憶起在炎炎夏日騎機車來我家家訪的社工曬得通紅的臉及汗水。5年前,我投入社會工作,成為一名社工員。然而曾經我是一個脆弱家庭的多重個案新住民,長達15年來,接受最少5個單位的社工同時提供服務,包含新住民家庭服務、家庭防治中心、經濟扶助等,在眾多社工用心陪伴下,讓我有機會改變自己生命的軌道,也成為一名社工。

曾經的我,身無分文,語言能力不佳,無任何專業,能做的只是粗活。曾經我在識字班自信地說「我的夢想是上大學」,引起眾人譁然大笑。沒有人相信一個讀識字班的貧窮新住民、得為三餐煩惱的人,也能上大學,只有社工願意聆聽我的夢想。15年的多重個案身分,隨著社工們的職涯轉換,我接觸了數十名社工。雖然每位社工有自己的服務風格,但在他們的身上,我都感受到陪伴及被支持的力量。

但從事社工這5年,我看見社工為服務對象倡議,但對於自身受到的壓迫,如沒有加班費、週末辦活動只能補休、還有變相回捐、工作責任制等等,都已習得無助地保持沉默,讓我很困惑。這次事件宛如一把火點燃所有憤怒、不捨、無力的情緒。尤其當看著身型與我女兒相近的社工被上銬,我不禁聯想到喜愛社會工作、喜愛服務孩子的女兒,也即將成為一名社工了。身為母親,身為社工前輩,我該支持女兒的夢想,鼓勵她投入兒保社工的工作,還是預防她將來被銬上手銬的可能而勸退她呢?

我帶著一個社工的茫然、一個母親暨前輩的擔憂,焦慮的打了電話給女兒。通話中,我們各自述說自己所見的體制對社工的不友善,包含過多的行政工作瓜分個案工作的時間、社工沒公權力卻被賦予神的職責,例如得要求個案丈夫打電話給案主的原生家庭聯繫情感。這次事件的社工得為另一個專業負責(保母得經過專業訓練及考試,取得證照),甚至被期待參加3、5小時的課程,就要看到參與者的改變……最後我們都沒有勸退對方,因為我們知道還有許多人需要我們,如同曾經的我們極需社工幫助一樣。但我們都哽咽了,對體制的無力,對無理要求的無力,同時以社工為志業的我們也有很多疑惑。

助「人」工作中有各種不可控的因素,我們無法掌握,面對問題只能預防。圖片來源:Chay_Tee/Shutterstock

社會共業不能只仰賴社工

我們踏入或即將踏入助人工作,是想協助這個世界,但世人卻視我們為救世神。在大多人眼裡我們無堅不摧,必須扛起社會的一切問題。就算我們拚盡全力做好每件事,但還是難以完美無缺。一旦不好的情況發生了,所有的努力就會化作泡影,受到道德制高點的指責。

助「人」工作中有各種不可控的因素,我們無法掌握,面對問題只能預防。帶著滿懷熱血踏入領域,卻被現實逐漸磨滅掉這份熱情。課堂上我們探討著案量的合理性、薪資,甚至是回捐議題,也腦力激盪的思考該如何解決離職率高的問題。

看到社工上手銬的相關新聞,我感到氣憤、無力;看民眾指責我們拿了薪水卻沒救到人,還提到我們跟虐童保母是共犯結構,當下有多麼感慨。留言裡的每個人都是指導者,我們看著這些想法,不由得想到老師說,我們與一般人的差別是什麼?老師回答:「專業知能」。

是呀,知道非專業者並不了解我們的專業內容,但還是會感到難過不已。想要為自己打抱不平,大家卻說不要再拿改制度來說嘴了,我都看膩了,那你就不要當社工啊,哪個職業不辛苦?但在制度面前,我們有很多想做的,卻又無能為力,陷入兩難的泥沼。

女兒說她想到,未來自己入職後,會不會哪天手銬是銬在她手上?自己明明是個助人者,怎麼變成大家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若是上級只提出增加訪視,會想著怎麼沒人陪我一起面對,而是匆忙卸責;也會想,只有社工需要承擔這一切的責任嗎?身邊鄰居聽到虐待兒童的聲音,為什麼沒有靈敏度選擇通報呢?有人說通報這件事與民眾無關,他們平常有捐錢,就已經盡到社會責任了。真的是如此嗎?我從課程中學習到社安網通報,發現也只有具備專業的人才了解這個通報機制。說好的社會安全每個網絡的重要性呢?我們從小只被教導被家暴要打113,那麼他人受到不當對待,我們又該從何做起呢?以這次事件為例,比起事後諸葛,我們更期待社會大眾對於暴力議題更敏感、能及時協助通報。

相信社工夥伴們、我跟我女兒都會持續為自己的理想而奮戰。但社工是人不是神,這個世界破破爛爛,需要大家一起縫縫補補。這不單單是社福體系需要面對的,而是我們整個社會需要共同面對的。

讓我們與社工同在

最後我想說一個故事。某年的深夜,我的家人起了大衝突,年幼的女兒面對大人意圖奪門而入的恐懼,及時撥打電話給服務的社工。大多時候,機構因保護社工,不會要求社工給服務對象私人的電話。但社工選擇留下私人電話,是因為察覺到這孩子非常需要幫助。這善良的舉動可能被專業倫理挑戰,但這個決定,在那黑夜給了這孩子一絲光亮,也拉我們的家庭逃離一場悲劇。

在社工人心惶惶這一夜,我想感謝所有曾經對我們家庭伸出援手的社工們,也感謝默默耕耘提供服務給弱勢家庭的社工們。我們永遠記得在沒有人相信我們,我們最無助,最徬徨的時候有社工的陪伴與支持。這一刻,請讓我們與你/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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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芳,千禧年婚姻移民,用18年從識字班走進研究所,以書寫回應生命的提問。她點亮自己的光,也記錄同路人的足跡。期許能陪同暗夜中的他者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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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芳,千禧年婚姻移民,用18年從識字班走進研究所,以書寫回應生命的提問。她點亮自己的光,也記錄同路人的足跡。期許能陪同暗夜中的他者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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