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約莫一年多前,我開在研究所的課程上了幾次課後,同學們開始面臨解構主流帶來的不安、內疚或各種情緒。有人開始多想一點,有人開始懷念以前什麼都不知道的「快樂時光」。於是有學生提問:如果可以選擇,要當「快樂的豬」還是「痛苦的蘇格拉底」?

能夠坐在研究所課堂、會閱讀這篇文章的讀者,不可否認的,絕大多數的我們都是社會的主流族群。因此一開始進入多元文化、性別或批判理論領域的焦慮,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說,你/妳沒當過豬,怎知豬快樂?妳/你非蘇格拉底,怎知蘇格拉底是痛苦的?

我們都太習慣於「二分法」思考與選擇

我們常以習慣的二分法去思考事情或進行抉擇,但事實上,可能的選項比想像的多太多,並非只能二擇一。豬一般被動的接受餵養,你/妳或許誤以為牠是快樂的;但當妳/你有機會成為「豬」,或許反而開始羨慕起唯有作為「人」才能行使的自由意志。

然而,社會中的「人」真能「自由」的生活嗎?那也未必。個人所處的社會中存在許多標準、約定俗成、理所當然,倘若不能解構這些所謂的「標準」,就難以「自由」,只能在既定框架下生活,卻還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望。

舉例來說,媒體再現出來的女性往往是被動角色、較無能力,並充滿了美貌迷思。廣告尤其明顯。台灣的美容塑身風潮,大約從1990年代後期一系列的「Yes, you can make it!」廣告開始。「從A罩杯到D罩杯」、從小象隊成員之一到美體代言人的董玉婷、從豐腴到接受塑身6個月後展現新身材的包翠英,台灣的女性同胞似乎在砸下天文數字金錢的廣告技倆中陷入瘋狂。到底「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還是真如許多女性所言「塑身後讓我自己更有自信」?抑或這僅是「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背後其實是更大的父權宰制及資本主義意識型態?

習於二分法思考與選擇,是否跟我們的教育歷程有關?只有是非、選擇題的應試教育,或許某程度也限縮我們的哲思能力,特別是我們這些舊式教育下的大人們。

有沒有可能當個快樂的蘇格拉底?

我們念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次討論、每一次的解構,對有些人而言可能就好像拿刀刺自己般痛苦;但也唯有經歷這樣的過程,才能經歷所謂的「自由」,這是尋求自由的過程。一旦能夠挺過這一段,你就可以獲得相對性的自由。

有學生說:

在開了「性別之眼」之後真的會發現無處不性別,而且很容易對別人無意間的性別歧視言論感到生氣。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沒什麼,但現在就會認為,歧視就是從這些「沒什麼」累積起來的,必須處處小心,也是一種對他人友善的表現。但必須增進的是溝通的技巧,因為如果直指對方的錯誤,通常不會被接受,需要用比較委婉的方式來表達說,你這樣講話不太妥當。

我用「見山是山」的階段性,跟學生分享這種學習過程。在《指月錄》28卷,青原惟信禪師對學僧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祇是山,見水祇是水。」這是參禪的三階段性,也是開始接觸多元文化教育、批判教育學、批判理論、多元文化主義、性別研究等學門可能遭遇的過程。

當看到權力關係、看到結構對個人的限制,然後呢?這也是許多人對法國理論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質疑:念完傅柯,出現一種沉重的悲哀,似乎看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接著可能問「出路在哪裡?」

我往往必須不斷提醒,不用把自己看成「加害人」或「受害人」,我們談的是「結構」,不是「個人」。有些同學會很著急,想急著為「弱勢者」做些什麼。其實時候到了,你就知道能做什麼,何況所謂結構上的「弱勢」不代表她/他毫無能力,或許其生存能力是走在「軌道」上的大家一生難忘其項背,只是她/他無法擁有你/妳所擁有,卻以為「自然」的機會。

在個人小小的方寸之間也可以產生主體能動性(agency)式的改變──涓涓滴滴,卻能聚水成河、滴水穿石。一位曾參與太陽花學運的學生告訴我,他慢慢感覺到鉅觀的結構改變不易,跟我分享他如何從細微處、從日常生活的互動發揮論述的力量、產生改變的可能。也有剛畢業的新手教師跟我分享,她發現作為一個老師,在教室裡面能做的改變遠比原先想像的多,關鍵在於教師本身。

豬可能對周遭的處境不夠敏覺,只能任由環境決定牠如何過活;對於蘇格拉底而言,或許能在穿透一切後,可以決定自己的作為或不作為,主動的選擇他想要的生活方式。改變就從細微處開始,我們也可以做個快樂的蘇格拉底,在小小的能動性中找到價值感,許多小小的能動性聚合起來,我們就有機會改變結構!

瀏覽次數:5868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出身雲林農家,留學英國劍橋,當過記者、NPO工作者、高職教師。關注性別、弱勢族群的教育處境,現為政大教育系副教授。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