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新住民是被培力,還是變成核銷工具?

新住民的培力課程應該要協助新住民更自在的生活,而非成為某人的業績或某單位獲取經費的手段。究竟有多少活動是用新住民的名義申請,但卻掛羊頭賣狗肉? 新住民的培力課程應該要協助新住民更自在的生活,而非成為某人的業績或某單位獲取經費的手段。究竟有多少活動是用新住民的名義申請,但卻掛羊頭賣狗肉? 圖片來源:Pormezz/Shutterstock

阿菊(化名)是我工作上認識的新住民翻譯。我們平時除了業務之外,很少互通有無。然而某天我接到她的電話:「我可以請你們幫我查證,並投訴我被他們騙去電腦教室拍照的事情嗎?」

我知道阿菊所說的「新住民免費電腦課程」,是移民署外包給外部單位的活動。她氣憤地說:「我覺得很可惡,他們用新住民名義辦理課程、爭取費用,卻把我們新住民當作白癡!我參加過太多活動了,當然了解一些眉眉角角,這次真的太離譜了。我不知道如何阻止這些惡搞單位濫用政府的資源,我也不曉得在外面是否還有其他的新住民被這樣對待,而不敢出聲……」

阿菊的話讓我反思許久。我也是新住民,還是社會工作者,也進行專欄寫作。於公,阿菊是我身為社工的服務對象;於私,即使原生國籍不同,但我們都是在同一條船上的新住民。當我不敢為自己的族群發聲,我還能指望誰呢?最後,我答應代替阿菊寫下這件事。

百忙之中來上課,卻被當成「拍照工」

事情是這樣的:

112年10月27日11點多,阿菊突然接到「新住民免費電腦課程」主辦單位的電話,說老師來了,要阿菊找朋友一起去上課。當下阿菊很困惑,她並沒有報名這堂課,為何對方有她的聯絡方式?這是開課說明會還是正式課程,為何這麼突然?

對方很堅定地說,是從下午1點至4點的正式課程,並邀請阿菊帶孩子或找朋友一起來。至於聯絡資料,則是因為阿菊將近10年前曾經在該單位參與相同課程,因此留下的。

阿菊是個古道熱腸的的人,相信對方的邀請,也抱著學習的熱誠,一邊趕路,一邊匆忙地聯繫友人。只是因為太臨時,友人無法放下手邊的工作,所以沒有一同前往。

到了現場,阿菊的敘述是這樣的:「講師問我從哪裡來,我回答印尼,他就說喜歡印尼,批評越南人很懶惰。聽他這樣說法,我就很不舒服,心想我是要來上課,不是聽你五四三。」接下來就是「拍照」的重頭戲,「布條掛在牆壁上,拍照時,我拿一本他們發的書。那位老師的作法很熟練,他快速的掌控場合,一邊指揮拍照角度,一邊說笑,一下就聽他說要往下一站了!我還在錯愕到底在搞什麼,還在思考該如何反應,就bye bye了!」

也就是說,在阿菊這次的經驗中,幾乎沒有上到所謂電腦課,只是被找去拿著書拍照、做出活動成功的樣子,變成免費的人形立牌。阿菊感慨地說:「我是真的抱著學習的心來的,結果到現場卻變成臨時演員……好在我的小孩在上課、沒有來,不然孩子遇到這場大人的戲,不曉得對他的心靈及人格會產生什麼影響?對方有想過嗎?」

我認識阿菊已十幾年,知道她因家庭照顧的責任,能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多,但阿菊為了培力自己,也為了成為子女的榜樣,總是在有限的時間裡擠出時間參與課程,沒想到這次被騙去當「拍照工」。她感慨地說:「我想投訴的想法很單純,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個人這樣被騙了!我很認真想學習,想進步給孩子當榜樣,感激國家這麼用心照顧新住民,但卻有單位掛羊肉賣狗肉欺騙我們。時間就是金錢,我們想要學習增加自己的能力,願意付出時間,卻被這樣對待。」

或許對於欺騙阿菊的單位而言,新住民僅是他們的核銷工具。但新住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除了生氣自己被欺騙、被利用之外,如果真的聽信對方「邀請」找了朋友來,還得背負被朋友誤會的壓力。阿菊說「他們要我邀請朋友一起參加,我就熱心約了兩位朋友,幸好她們剛好有事,不然一定會失望。她們都有上進心,又從市區這麼遠過來,可能會誤會我欺騙她們。」

誰吃了政府的肉?

阿菊的遭遇,讓我輾轉難眠。回想十幾年前我就讀識字班時,有一位同事曾對我說,「你們外籍新娘有很多福利,很常參加烤肉、聚餐之類活動,我們台灣人連政府的一塊肉都沒有吃到!」當下我剛來台沒幾年,還不知道這些「福利」背後的眉眉角角,對於同事的觀點無力反駁,只知道尷尬地低下頭,好像自己真的搶了同事的「肉」一樣愧疚。

事隔多年,再聽到阿菊說自己的經歷,我不禁不寒而慄。這座島嶼上,有多少「肉」是用新住民的名義申請,但新住民連肉湯都沒有喝到,卻得背負污名「為新住民而辦」呢?除了疫情之外,這十幾年各大小單位一窩蜂辦理以「東南亞傳統服裝」為賣點的活動,以宣揚尊重多元文化的德政,我難免疑惑,台灣的尊重多元文化,是不是僅止於「服裝」值得關注而已?

今年我辦理的培訓課程,招生率不如預期。其實這並不意外。根據我的觀察,以新住民為招生對象的課程已經供過於求。我常在反思,身為承辦人,我還有哪裡需要改進?新住民專場的課程是否還需要如此大量開設?

不過今年的某場活動中,有一位成員讓我印象深刻。她在開口時哽咽落淚,說自己來台灣已經8年,卻是第一次有機會參與這樣的支持團體。帶她來參與團體的,是幾年前的國小同學。

我想,新住民專場的活動或課程還是有它的必要,但不能僅以參與人數來衡量它的價值(當然,出資者總是期待數字越大越好,看起來漂亮嘛!)除了阿菊之外,我也曾耳聞有些課程的講師姍姍來遲,一夥人拉布條拍照後隨即發便當散場。

期盼新住民的培力課程可以更純粹為了協助新住民更自在的生活,而非成為某人的業績或某單位獲取經費的手段。新住民肩上已背負許多污名。期盼不再有第二個阿菊被利用當核銷工具,卻得背負「新住民享盡台灣福利」的汙名。期盼政府能把關課程的品質,別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而熄滅新住民的學習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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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芳,千禧年婚姻移民,用18年從識字班走進研究所,以書寫回應生命的提問。她點亮自己的光,也記錄同路人的足跡。期許能陪同暗夜中的他者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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