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在獨立評論寫專欄的頻道總監問我，是否要將我目前就讀博士班的履歷寫在作者簡介上。然而，這小小的一個舉動，卻讓我猶豫了很久。
屈指一算，我從事社會工作已超過4年，若無需手寫，我可清楚陳述社會工作的內容及它對我的意義。那我就讀博士班有什麼不可明說呢？當年身無分文來到台灣後，白天工作晚上讀書，用20年從識字班走到博士班。我靠自己的努力謀得一份喜愛的工作，收入不多卻足以活口，就讀社會工作博士班除了增進工作知能，也是自我實現，那麼，為何我會因擔心自己有可能畢不了業，而不敢在作者簡歷上添加這一項？
新住民攻讀學位容易嗎？
這故事得從頭說起。2020年我錄取碩士，因經濟因素不得不休學。雖然隔年請了假準備資料申請獎學金，但最後未能通過。休學所保留的學籍失效後，對於回到學校我沒有太多眷戀，博士班更不曾妄想。畢竟連社工師都未考取，哪來勇氣繼續攻讀？
然而，新住民入學甄試的招生海報，連續兩年貼在辦公室前的公告欄，我忍不住好奇閱讀了招生簡章，發現申請流程相當簡單，不但不用印出文件，連報名費都免，只需要提供備審資料的電子檔案即可。我花了一個星期的夜晚，整理之前準備獎學金時累積的資料，又補充了這一兩年來的心路歷程與想法，就寄出申請。
收到錄取通知單時，我開始掙扎了。幾年前曾因緣際會至該校演講，知道去學校的來回車程約200公里，交通的時間與成本滿可觀。然而，我最後還是報到了。催促我跨越這200公里的動力，是一直以來懸在心上的疑問：「困在底層的人們，生活到底有多少種樣貌？他們的轉捩點又在何處？」
開學後，我發現有更大的考驗等著我。因為能力有限，我跟進度跟得很辛苦，每天被作業追著跑，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沒資格念博士？還是只是靠著「新住民入學甄試」隨班附讀？
覺得自己不夠好，連讀博士班都不敢說
我知道這就是人家常說的「冒牌者症候群」，在我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但在我就讀博士班時，特別明顯。從前我不太清楚為何我很擅長否定自己，即便已經盡全力執行許多任務、也取得一些成果，但我依然覺得自己不夠好，並不斷苛求自己得攀上另一座山。經過10次心理諮商後，我才知道童年的家暴創傷在我心裡紮根；再使用20次心理諮商後，我以為我已跟自己和解。在投書〈一位新住民社工的自白〉中，我努力梳理了這段過程。但不只一次在夢中，我被打回原形。夢裡我已是來台後的成年人，但父親依舊嚴厲，我們的相處也仍是童年的模樣，父親惡言羞辱，我倔強不妥協。每次醒過來時，看見淚水濕枕，我不得不承認，即使我已非常努力想放下創傷，但身體依舊記得傷痛！
從情感來看，我會討厭缺乏自信的自己，連讀了博士班都不敢明說，畢竟就算沒畢業又怎麼樣？也會質疑自己為何這麼想不開，總是要夢見不開心的事？但若以社工的視角觀看自己，我會同理這個人數十年來處於暴力及壓迫之下所累積的負能量及習得無助感，因為這樣所以極度缺乏自信心，也會同理這個人為了生存長出超理性人格，只有在夢裡才釋放潛意識中的創傷因子。
比起學中文及文化適應，貧窮更難翻轉
人對生活的需求有許多面向，有人重視飲食，有人喜愛購買奢侈品，有人則以周遊列國為目標。曾經我進修以完成母親當年的教誨「你要努力讀書，未來出人頭地，別讓他人看不起媽媽！」，也期待藉此取得在台灣謀生的能力。
來台初期，我認識的新住民大多與我的處境相近，於2000年左右透過仲介結婚，原本的學歷大概就是中學畢業，來台時根本不會中文，口語表達則依靠肢體輔助，但仍得至傳統產業的工廠擔任作業員貼補家計。她們在台灣的社會支持系統相當薄弱，又得面對語言及文化的隔閡，是社會上的弱勢者。
然而，今日的狀況已經不同，現在的婚姻移民人口中，完全無法使用中文溝通的新住民反而是少數。婚姻移民有更多不同的樣貌，有更多人透過自由戀愛結婚來台，且婚配雙方都來自高社經地位的家庭。
根據我的實務經驗，即使是台灣婦女，也有些人連租屋押金的1～2萬元也得申請代墊服務再分期付款。她們僅求三餐溫飽，陪伴子女、學手藝、休息、休閒都是奢侈，畢竟唯有吃得飽，才能活下來。這幾年服務中，更看到許多未婚懷孕的女孩，其中原生家庭失和的比例偏高。顯然，比起學中文及文化適應，貧窮才是更難翻轉的處境。
只要願意開始，永遠都不嫌晚
現階段我就讀博士班，是期待能整合理論、實務及生命經驗，期待遇到曾受到家庭創傷的年輕人時，能給予他們支持，更期待當我與自己和解後，可以與他們分享：身為人，有一部分的命運從呱呱落地時就已定下，但不認命之人不會站在原地讓命運吞吃。只要願意跟著微弱的光前進，仍有機會為自己找到通往未來的鑰匙。
當遇到弱勢婦女，我也期待能鼓勵她們相信，只要願意開始，永遠都不嫌晚。我22歲就讀識字班，27歲就讀國中補校，33歲才讀大學，38歲考取導遊證照，39歲從事社會工作，42歲獨自騎機車環島。即使晚了些年，但只要心中有夢想，有目標，我們仍有機會依照自己的步伐前進。可以是進修，也可以是學技能，甚至是為自己籌備一趟離家數十公里的短途旅行也好，只要願意為自己而勇敢，即使一次都值得欣喜。萬一成果不如預期也沒有關係，最少我們曾經為自己而付出行動努力過。
不同的選擇，成就不一樣的人生
自從有了觀察家庭環境如何影響一個人的習慣之後，我發現有的手足在同一個環境生長，卻長出截然不同的性格，進而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涯發展。我並不是心理發展學專家，但根據觀察結果推論，或許跟他們與生俱來的先天氣質有關。
近年新住民在台灣接受高等教育屢見不鮮，但也曾聽過有人報名就讀空中大學並繳了學費，只上3天課便休學，原因是「讀書太辛苦，費工又費時，又不是不讀書就不能生活」。也有人認為「口袋有錢買菜就好，何必下班還去讀書，讓自己這麼累」，或是「連睡覺都沒時間，還讀什麼書」、「以前都帶孩子，無法讀書」……
我不是當事人，未能完整經歷他們的生命歷程，很難釐清話語背後是否還有其他因素使其安於現狀（甚至有時候連當事人都未能察覺到隱藏於冰山底下的因素）。但不管怎樣，只要能快樂過生活都好。進修也不是生存的唯一方法。對我而言，我透過進修，有機會從事自己喜愛的工作並養活家人，也透過進修越來越認識自己、釐清自己的志向。若聽到對方說自己無需任何努力也可幸福快樂過日子，我衷心給予祝福。畢竟遇到太多例子，讓我相信人的先天氣質與後天際遇均有差異，若當事人不想做改變時，任何人都難以撼動。
唯有付出行動，夢想才有機會實現
曾經看到網友留言，說我在消費自己的新住民身分及創傷經驗。這對於我的書寫初衷「期許自己透過文字翻轉刻板印象，使婦女們不分國籍、種族都能有尊嚴，並快樂地過日子，如同神在這路上給予我滿滿的祝福」是莫大的打擊。
我曾想放棄書寫，但也曾遇到因身分認同而正困於茫然中的年輕人私下問我關於自我認同與生涯規劃的事。他想報考一所名校，但擔心錄取後跟不上同學的進度，狀況與我就讀博士班的冒牌者症候群相近。事實上，我也在害怕自己如果無法拿到博士學位，是否就印證了幾年來從不同人口中聽到的批評，證明我真的是一個無用的人？因此，對於他的擔憂，我也僅能聆聽，未能及時給出太多建議。
若這位年輕人能看到這篇文章，我想告訴他：過去他的生活有許多不如意，但他仍有夢想，嚮往考取名校、嚮往更好的學習環境，進而突破家庭的困境，已屬難得。有夢最美，但唯有付出行動，夢想才有機會實現。至於跟不上學習進度的擔憂，當他已經意識到這樣的問題，就可加倍努力克服，不管結果如何，在這過程中，我們都有學習與成長。
我的演講簡報最後一頁，有一行字十多年不曾改變：「祝福大家成為理想中的自己」。若是依照他者的想法而努力或生活，久之難免出現負面效果。但當這選擇來自內心的盼望，我們更有力量去執行。就讀博士班，不管是偶然錄取，還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對於此緣分都無比感恩。期待自己能把握這機會，習得更扎實的社會工作方法，讓自己更有力量陪伴服務對象走過生命的低潮。
願曾經受傷之人都不必再責難自己，能為自己的存在感到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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