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我是移工、是外籍配偶、是新二代的媽媽,也是台灣的博士候選人

阮青河曾體驗過移工的生活,自己也是個外籍配偶。身為一個深信性別平等與女權的人,她期望藉由分享自己的故事,讓人們看見大家應如何協助多元文化生根。 阮青河曾體驗過移工的生活,自己也是個外籍配偶。身為一個深信性別平等與女權的人,她期望藉由分享自己的故事,讓人們看見大家應如何協助多元文化生根。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來自東南亞的國民在台灣工作並建立家庭,距今已經超過30年。這些來自菲律賓、泰國、印尼、越南和柬埔寨的男男女女,填補了台灣建築、漁業、製造業、照護產業、農業的勞動缺口,同時還有許多東南亞女性因為婚姻與生育,在台灣成家成為台灣社會的一部分。這些仍在進行中的區域移民潮,豐富了台灣的社會文化景觀。

台灣社會原本是由同質性較高的漢人與少數南島語系原住民組成,但現在台灣以多元文化社會自居,尊重甚至欣賞差異也逐漸成為常態。令人高興的是,過去20年來,台灣社會也逐漸邁向性別平等。

然而,朝向多元文化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不受挑戰。2017年8月越南失聯移工阮國非被警方開槍射殺的案件,是一個明顯的頓挫。同時,來自東南亞的婚姻移民,也一直為刻板印象所困,被人當成是把結婚當作換取更好物質生活的交易,或成為婚姻暴力下的受害者。

在這樣的性別框架中,我認為自己身處一個獨特的位置。我曾體驗過移工的生活,自己也是個外籍配偶。身為一個深信性別平等與女權的人,我期望藉由分享自己的故事,特別是移民標籤(外籍移工、外籍配偶)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讓人們看見:在台灣和台灣之外,在那些雇用外籍移工的工廠或住家,或者外籍妻子、母親們建立的家庭,我們應如何協助多元文化生根。

在重男輕女的越南,當個女人並不容易

我來自越南。在那裡,一個女人的成長是深具挑戰的事。因為越南長期以來都深受中華儒家思想影響,即使從法國殖民獨立、採用社會主義制度以後,儒家思想仍持續影響越南社會。在這樣的傳統下,女人並非家庭的永久成員,因為她們結婚後就會離開娘家,進到丈夫的家庭裡。婚後,夫家期望她們生小孩,特別是兒子。這種重男輕女的傳統認為,只有兒子才能延續家族血脈,並有權繼承家業。如果一個女人沒有兒子,人們會看不起她,她的丈夫則可以此為藉口離婚或討小老婆,即使現在的法律規定一夫一妻,先生仍可能為了得到一個兒子而外遇,甚至將外遇所生的兒子帶回家認祖歸宗。

儘管未如此極端,我家也算是個例子。我母親生了三個女孩,我是次女。我的小妹比我小9歲。我母親原本不想再生,但是算命先生說她會有一個兒子,所以她主動再懷一胎,甚至違反國家的家庭計畫規定,使她無法加入共產黨。然而這次又是一個女孩。之後她進行了避孕手術,也就是說,她無法再懷孕了。我父親很不諒解。儘管這並沒有導致我父母離婚,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親密。無法得到兒子這件事仍然是我父母之間的心結,我父親與我們也不太親近。對我而言,重男輕女以及由此產生的生子壓力,就是一種因為性別而形成的暴力。

為了在這樣一個父權社會中生存,越南妻子必須成為家庭的主要決策者。要達到這個目標並不容易。越南人認為,男主外,女主內,家是女人的天地,她們必須負責看顧小孩、整理家務,這些事情她的丈夫既不會也不願意去做。如果她希望確保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最好能達到財務獨立。這是女人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在越南,一個成功的女人必須公私兼顧。如果她的事業光鮮亮麗卻無法建立或照顧家庭,就會被看做是失敗者。如果她結束了婚姻、或者被丈夫拋棄,她的原生家庭不會給她什麼支持。儘管越南社會就此已有很多進展,但離實現性別平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擁有大學學位,卻成了台灣工廠的女工

幸運的是,越南勞動密集的產業帶動了經濟成長。製造業對於女性勞動力的需求很高,因為這是勞動密集的工作,薪水又不多,所以男人不願意做。但是這也令人憂喜參半,因為她們受制於性別偏見的工作合約。在越南,法定產假有6個月,因此一些企業要求女員工簽下切結書,在一段時間內不准結婚或懷孕,這樣公司就不用浪費時間培訓很快會離開工作崗位的女性。這使女性陷入兩難困境:她們需要結婚、承受著生育壓力,然而,她們也需要工作以達到經濟獨立。

越南人很重視教育,但對女生來說卻未必如此。一個女人只要識字就夠了,高中畢業已經足以讓她找到工作。我父親並不特別重視我們這些女兒的教育,也沒花錢讓我們去補習。不過我和我妹妹還是通過了大學考試並入學讀書。我那時不知道,就在我大學畢業後沒多久,我會來到台灣,成為工廠裡的女工。

後工業化時代的台灣,一直以來都有勞工短缺的困擾。從1992年以來,台灣就陸續從印尼、泰國和菲律賓引進移工,2000年開始,也開始從越南輸入。在台灣,到工廠裝配線工作只需要高中職學歷,但仲介卻能從越南引進大學畢業生。我自己從越南河內國立大學畢業,擁有法國文學的學士學位,但我在家鄉找到工作之前,先看到了一則台灣招募勞工的廣告。我告訴爸爸我想去台灣工作,他一點也不擔心。他認為,如果這是人口販運,他們一定會找更漂亮的女生,不會看上我!

我就這樣打包去了台灣。我在電子工廠做夜班,同事都是只有中學或小學學歷的台灣中年婦女。她們對我的大學學歷相當吃驚。我一直都對學語言很有興趣,因此在來台灣前,我帶了我的越中字典,還有其他幫助我學中文的工具,就用這些東西來自學。我的另一個「學習資源」是我並不怕說著一口爛中文、還輔以手勢溝通。漸漸地我能認出中文字,甚至通過了B2等級的中文考試。我想,擁有這樣的語言認證,再加上我在台灣的工作經驗,我回到越南後,或許可以進入華人的企業工作。

後來,我在台灣遇到了現在的丈夫,我結了婚,重新以一個妻子的身分留了下來。還在工廠工作的時候,我曾經注意到許多台灣的大學提供外國學生相當優厚的獎學金,但我當時的身分是移工,不能申請。當我成為外籍配偶以後,我隨即註冊了一個碩士學位課程。我丈夫很支持我讀書,但也僅此而已,我在完成學業的同時還是要照顧孩子、操持家務、工作。台灣可能已經達到了相對較高的性別平等,但這並不表示所有男人都心甘情願做家事。我的丈夫屬於比較老的那個世代,他並不認為男人需要做這些。

作者在台南大學幼教系演講。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跨國婚姻中的文化衝突

回顧過去,我在台灣歷經多種移民身份:外籍勞工、外籍配偶、外籍學生。我在大學裡教授越南文、出版過給華語人士學習的越南語教材,所以我也是外籍學者。我還經營過私人的越語補習班與越南餐廳,所以我也算是外國投資人!所有這些法律和社會身分都帶給我不同的想法和啟發。

當我是個移工,我認為我在工廠的遭遇都只是暫時的困境,我不會在工廠待一輩子。等到我結婚,我明白自己將在台灣落地生根。我在讀碩士班時也學習台灣歷史,這不但讓我感覺自己更了解台灣,也覺得自己是台灣的一分子,要將台灣介紹給更多還不認識她的人。除此之外,我還是位越南母親,我不會讓我的孩子斷絕於越南文化之外。我盡我所能讓自己成為台越文化的溝通橋樑,我覺得我做得還不錯。我的孩子能說越南語,也很愛吃我做給他們的家鄉菜!

身為一個外籍配偶、外籍母親,這讓我更能從性別的角度理解文化習俗。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台灣和越南文化在許多方面都有相似之處,其中之一就是如何維持友善的婆媳關係。

坐月子是所有婆媳之間最容易產生摩擦的一個問題。在台灣,一般相信產婦在生產後那一個月接受到的照護對她未來的健康極端重要。婆婆們堅信的傳統包括不准在月子中洗頭、淋浴,要吃特別營養的食物,像是麻油雞和油膩的魚湯。但是在越南,坐月子的女人通常會吃比較清淡、乾冷的食物,用香料料理,並在房間薰香。這兩種相異的習俗讓台灣婆婆與外籍媳婦彼此不快,特別是在她們都不會說對方語言的時候。我的婆婆在我與先生結婚之前就過世了,所以我坐月子的時候,是我母親從越南過來陪我,我因此得以躲過台式的護理方式。

同時身為台灣與越南的母親,這也意味著我對孩子的教育特別重視。我注意到,台灣的孩子課業很重。大部分父母工作忙碌,會在子女下課後把他們送去補習班或才藝班。大家都認為,這些額外的學習會幫助他們增強競爭力,在考試中得到高分。對於那些自己還不太懂中文的外籍母親而言,如何幫助孩子學習,也成為她們沉重的壓力。

改寫外籍配偶的刻板印象

台灣目前有將近60萬新住民,其中中國配偶占大約6成,越南籍的新住民大約有11萬人,來台時間最高峰是在2000年至2010年,很多是經由商業婚姻仲介,因此感情基礎薄弱,年齡差距也相當大,甚至可能超過30年,根本是兩個不同世代的人。他們婚前彼此認識時間極短、語言能力不佳,雙方對於家庭的憧憬也不同。因為這種種原因,使跨國婚姻家庭出現很多困難,也成為社會問題,是需要被輔導的弱勢對象。而且新聞媒體對於外籍配偶的報導大多數是負面的,導致當時台灣人對外來者充滿負面刻板印象。許多人先入為主的認為,來自東南亞的新住民都是低學歷、不識字,只為了來騙錢。

有鑑於此,台灣政府於2004年成立外籍配偶照顧輔導基金,又於2007年成立專責服務外籍人士的移民署,除了讓各縣市成立外籍配偶家庭服務中心或據點、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也開設不同的生活適應班、技能課程,讓新住民可以儘快融入台灣的生活,有能力自己工作養家餬口。另外,還讓媒體做了一些報導,介紹新住民在台灣生活,像是「在台灣站起」、「我在台灣,妳好嗎」、「築夢新台灣」、「緣來一家人」、「我們一家人」等系列。

政府與新住民本身的努力同時並行,到目前已讓台灣民眾的刻板印象明顯地改變。新住民也跟所有人一樣,為了築家而成婚,為了自己及下一代而努力;她們能在學校教書,在公司賣力,進得了廚房也上得了講堂,甚至還上了國會殿堂。無論她們的職業是什麼,她們都很努力工作,政府的舉動與外籍配偶自身的努力,漸漸洗掉了原本的污名。

作者在南投培訓新住民,教姐妹們當越南語老師。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其實我不敢承認我是一個社會運動者。我只是用自己的生命故事,向我所遇到的人傳達我的理念。我知道台灣社會很多元,但是也知道台灣仍有一些人對於外來者或東南亞外籍人士存有不友善、歧視的眼光。因此,我想用我的真實例子來改變他們的想法,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的婚姻移民都是不幸的收場、或都是騙婚的結果。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一旦他們的婚姻陷入不幸、離婚,都不是新住民的錯。我相信,只要有平等、真誠的對待,家永遠都是人的避風港。而家的建立工作,不是只落在單一方的肩膀上。婚姻是兩人之間的共同約定,因此就要從最基本的人權尊重做起,家庭,是家人之間的護助,所以要把對方當家人看待而不是外人。只有家和萬事興才能建造一個和諧、平等的社會。

(作者阮青河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博士候選人,也是捍衛移民婦女權利與母語教學的社會運動者。本文英文版同步刊登於「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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