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秋天是最浪漫的季節，炎熱的夏天已冷卻，銀杏樹穿上黃色衣裳，楓葉也染紅天際。又有人說秋天是豐收的季節，沉甸甸的稻穗彷彿一張巨人的黃色大毯，柿子樹上也掛滿紅澄澄的燈籠。也有人說秋天是惆悵的季節，當落葉翩翩起舞，中年遊子難免再次憶起「落葉歸根」的想望。似乎這不是單一民族的聯想，越南也有相同的諺語lá rụng về cội。
秋天對我而言也隨著歲月而有不同的感受。就讀國中補校第一年，下課後，深夜騎車載孩子返家，每每經過那座長橋時，秋風宛如頑皮的孩子不斷試圖推倒機車，我總會想念起沒有強風的故鄉，想念母親。後來漸漸適應天氣，又被功課壓力拖著走，鄉愁淡了許多。這兩年因工作，秋季時常得拜訪許多家庭、清查福利身份，也再次吹起惆悵風。
身為母親，我只在及格邊緣
隔了365天，再次拜訪相同的人，坐在同一個位子，有點像遇到老友聊聊天。通常我會說，「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然而，從未有人以「好」或「不好」回答後就落下句點。「不好」兩字出現的比例偏高，接著打開話匣子的故事都跟疫情或景氣有關。
許多年來，我不曾接下陌生人發的傳單，原因很簡單，我的收入非常有限，物質需求也極低，房屋我買不起，化妝品、保養品我也不太需要，一支眉筆、一瓶乳液已足陪伴我四季。既然不買，接了傳單也成為垃圾，若我一生不拿傳單或許可為地球保留一棵樹。
然而當聽到服務對象說，她很努力與人點頭、鞠躬，讓對方願意收下傳單，只期盼早些發完回家陪伴幼女，我忽然覺得自己滿自私，又或許說我太自以為是。資本家為了利潤所推出的行銷方式，所印的文宣成千上萬，並非我可撼動。即使我不收下這張傳單，發傳單之人仍得發完既有的數量才能領到鐘點費。若是我收下，或許發傳單之人能提早一分鐘下班，或多一分鐘休息，多一分鐘陪伴子女。
曾經，我不太懂得陪伴的意義，以為十多年來帶著孩子一起去學校讀書，或一起參與志工的活動就是陪伴。然而在學校，我無暇關照他們，更沒有花什麼心思在他們身上，一心一意只想著自己若不用功就無法申請獎學金。原因聽起來很膚淺，但當時我心中只想到，沒錢繳學費，就會被迫停止進修。如果沒有進修，無知識、無專長、無依靠，母子三人要如何在陌生的國度生存？
這樣的恐懼纏住我十餘年。我專注看著黑板，孩子則自己陪伴彼此，一起閱讀，一起塗鴉，一起偷溜到教室外玩耍。反正他們的媽媽眼裡只有黑板上的中文字不停的舞動，哪有餘力顧及他們。
當志工也是如此，孩子雖跟我一起出席活動，但我得完成被分配的任務，他們姊弟倆得自己行動。許多年後，我才大夢初醒，母親的角色，我只在及格的邊緣。
當聽到服務對象說「我想有時間陪伴孩子」，我覺得很敬佩又感動，因為我明白這位母親的用心不只現在帶給孩子安全感及愉悅，這份溫暖也將陪伴孩子一生。
與生活搏鬥中養大孩子
在這些單親的家庭裡，不分國籍、性別，每個人都得撐起一個家。為孩子擋風遮雨。為了讓孩子能專心讀書，他們除了正職之外，得兼職在市場殺魚、剁肉、洗碗、發傳單，或者其他更多不需要技術、可馬上上手的鐘點工。除了因中高齡體力不支及過度勞累造成身心疲憊之外，他們甘之如飴為子女付出，只期盼子女擁有知識後，人生更順遂，或面對突如其來的風雨可多一份力氣抵擋。
但願這些孩子能知道，他們的父母親為了給他們一個安定的生活及陪伴，得要多麼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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