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對於我,一位居住於台灣本島的越南新住民而言,曾經是陌生的名詞。畢竟家中沒有金門菜刀,我也不曾喝過金門高粱酒。對我而言,金門僅出現於台灣地圖上的遠方。
然而,2021年12月,我卻意外去了金門。
那天,我早上10點有個演講,但直到凌晨1點,我仍毫無睡意。當時,我手邊的事情正好告一段落,4份年度計畫的成果都已完成,演講簡報也已備妥,停下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同事的話:「如果有一個星期的假,我就要去離島旅行!」
於是從來沒去過台灣哪個離島的我打開機票網站,用5分鐘選了一個島嶼,買了7天後的優惠機票,接著花了不到半小時訂旅館、租車。我的金門之旅就這樣決定了。
旅行就是從自己活膩的地方,到別人活膩的地方
那是12月中,台灣已經入冬、飄著雨。但走出機場時,金門卻以豔陽款待我。寄放行李後,我迫不及待騎上機車探索這座小島。
金門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紅土遍地,與童年的記憶中的故鄉極為相似。另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則是,當地新住民中心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全金門的東南亞新住民大約有300人,其餘則都是中國籍的新住民。
當晚我無意間發現一家越南料理店。當時已過用餐時間,店內只剩下女老闆與我。老闆主動與我聊天,說怎麼從來沒看過我?當得知我來自台灣時,她卻很困惑:「金門很無聊,為什麼要來這裡?」她說,自己已住在這裡將近20年。疫情未蔓延時,每2年她會返鄉探親。現今僅能透過通訊軟體與家人聯繫,盼望著早日返鄉「透透氣」。
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金門看日出!
其實直到出發前,我仍忙於工作,金門的風景該從何看起,我毫無概念。但每到一個地方,我會期待收集山頂、海邊的日出,喜歡靜靜品嘗大地慢慢甦醒、散發朝氣,感受那股生命力滲透進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我在金門看的第一個日出,是在料羅海濱公園。我清早5點20分出門,穿越薄霧前往。那日的金門宛如披上一層極薄白色面紗的女郎,朦朧美卻也顯得有些落寞。不知誰家的船隻航行在海面上,隨著海浪搖擺。這個清晨無比平靜,彷彿世上的紛擾未曾來過這裡。


在金門看的第二個日出是太武山頂。那日也是早上5點半出門,但騎機車到山腳已經6點10分,想著或許這是我唯一一次拜訪金門,不能錯過日出,使出吃奶的力氣向上爬,走走停停,終於在6點50分抵達觀日步道,比日出時間晚了3分鐘,但剛好看到太陽從厚重的雲層露臉。
我腳力極差,從來不曾攻頂過什麼山,有了這次經驗,終於可以向同事們炫耀「我也登山看日出了!」殊不知有一位同事告訴我:「我阿嬤70歲時,也走過太武觀日步道……」不過想想我21歲來到台灣,20年過去,在這座島遇到太多的奇蹟。從前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有機會寫專欄,也不曾想過在金門騎機車,更沒想過會獨自上太武山看日出。這兩年面對疫情與工作上的變化,似乎我把每天都當成人生的最後一天,很努力,很瘋狂,連一秒都不曾浪費。

走進歷史遺跡,看見輝煌的過往與凋零
我對金門的歷史只有簡單認識,並沒有太深入的鑽研,但北山古洋樓身上的千瘡百孔,足以說明先人戰爭的血淚。走在浯江書院的迴廊,宛如穿梭於古裝片裡,彷彿看見千百年前的文人的書香氣息。當客棧老闆極力推薦金門鎮總兵署的免費夜遊導覽,我迫不及待參與。
跟著導覽老師夜遊拜訪總兵署鄰近的古蹟,看著許多即將崩裂倒塌的建築,因產權不明無法進行修復,覺得非常惋惜。這些歷史遺跡崩塌後,或許它曾經的輝煌與一代人的奮鬥史,也將隨風而逝。
據說,大部分洋樓的主人都是冒著生命危險渡船至南洋,白手起家賺取外幣寄回家鄉,蓋起的洋樓成為移民者的門面,房子越豪華,代表主人在海外越成功。這故事與新住民來台奮鬥為了讓家鄉父母體面度過晚年的故事,似乎相似度極高。

在金門,我也去了給當地軍官「休閒」的特約茶室。我被牆上的「緣起」及「姊妹們」的處境撼動。她們不是在為誰而戰的號召下欣然前往,也沒有像大都會的勞軍團,在歡迎歡送的掌聲中留下風光的驚鴻一瞥,而是無聲無息的來去。生前沒人知道,死後軍籍上也沒有名字。
在我懵懂的童年裡,外婆未失智前,常說起曾外祖母曾生下許多女嬰。但封建時代重男輕女,外婆出生時,曾曾外祖母極不高興,直接把外婆淹到水桶裡,以減少經濟負擔。曾外祖母雖然畏懼自己的婆婆,但看到女兒奄奄一息,決定出言抗爭,外婆才有了活下來的機會。我的母親因為一生勞碌養育子女而落下病根,我在台灣的許多服務對象,也是一肩扛起養育子女的責任。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女性彷彿從呱呱墜地開始,就得背負這麼多的苦?

還想再拜訪金門的老建築與老故事
冬至的金門雨不停,我穿著雨衣騎車穿梭,找不到可以用餐的店。導航帶我到市場旁一家餐館,我才停下準備脫雨衣,老闆卻說今天不營業。至於有沒有其他店家可以容納我這個又濕又冷的旅人?老闆也很為難,說今天幾乎沒有店有開。騎車離開前,聽到老闆對旁邊的人說:「這一定從台灣來的!」這也是我在金門的最後一個早晨。
我還記得,當朋友聽到我要在12月去金門時笑我:「大冬天,去金門海風吹到飽!」然而我在金門彷彿度過四季,有豔陽、有風也有雨。我想念獨自騎在小路上尋找風獅爺的遊戲,想念走入不同防空洞及坑道的時光隧道裡,也想念那些來不及聽完的歷史。
離開金門前一晚,我跟客棧老闆說,想要在木棉花的季節再次來訪,看看北門百年城牆上的木棉盛放。然而老闆告訴我,那時間是金門的濃霧期,要搭飛機來,未必那麼容易。我不知道自己之後是否還有緣拜訪金門。但這座小島不只有海風,也不只菜刀與高粱,它的老建築與老故事,等著人們來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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