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水泳男@flickr, CC BY-NC-ND 2.0

父親民國19年生於福建省晉江市金井鎮石兜村,祖父芳湖公於連生5個女兒後,終於盼來伯父遠泗。父親排行老么,名遠貞,1949年來金門後,被戶政人員誤植為遠征,從此延用。2015年4月大陸的二堂哥榮盾來金門為父親掃墓時提及,小時候曾聽長輩說過,父親13歲時就離家到金井鎮上三姑媽家的糧行當學徒,後因與三姑媽吵架,自己一個人去廈門跑船。至於與三姑媽吵架原因,父親曾告訴母親是因客人來店裡買油,他稱油時不慎掉落秤錘打破油缸,被三姑媽責備,因此負氣出走。

不曉得是怕回石兜老家也被責備,還是跟三姑媽賭氣到底,在那交通不便的年代,小小年紀的他竟然自己一個人跑去幾百公里遠外的廈門。據母親說是先到一家常入住番客和外國人的酒店落腳(可能相當於現在的五星級飯店),於當初的年紀,猜想可能做的是門僮之類的跑腿工作,年紀稍長才到廈門碼頭跑船。當時的廈門碼頭,輪船還不能直接靠岸裝卸,必須用較小的接駁船上下人員和貨物,父親當接駁船員兼做一些小額「國際貿易」,聽說賺了好幾布袋的美金,他生性慷慨大方,很受到船員朋友們的歡迎。

1949年10月,解放軍進入廈門,父親因遺失了身份證,在亂軍中怕被抓伕不敢回老家,認識的船員就邀他上了平常航行於金廈間的金星輪來到金門。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面有一句:「所有的生離死別,都發生在某一車站、碼頭。上了船,就是一生」。19歲的父親當時一定想不到,從此與金門復國墩對面的石兜村老家,雖僅一衣帶水之隔,但卻咫尺天涯,直到1989年才經由香港,繞了一大圈回去探親,距他13歲離家已經整整46年了,真是「上了船,就是一生」。

無家可歸的父親初到金門以船為家,平日行船於金烈海域,晚上棲身於船上,也就是當時人們所稱的「船人」。由於他天性樂觀豪爽,愛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在烈嶼上岸補給時,常到羅厝碼頭附近的外公家歇腳。母親洪古治女士,襁褓之中就被從大金門后浦抱到烈嶼(小金門)當童養媳。我們曾問母親為什麼願意嫁給一個在岸上無立錐之地的「船人」?母親說:「他應該是看到我很乖,很能持家,就找人來提親」,80多歲的老人家回憶起這段,神情還滿是嬌羞甜蜜的樣子!

我想他們應該是一見鍾情,再加上父親的積極追求,從我們幼年時的照片可以看到他們年輕時的容貌。經歷過十里洋場的父親,身高超過175(我們兄弟沒人比他高),英挺倜儻,不管是穿著西裝或中山裝,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絲毫不遜色於三、四十年代電影裡的小生。母親的美貌則帶著靈氣,這對當時沒機會受教育的她來說,祇能說是麗質天生。還有一點,可能是父親感動了外公外婆,否則在那時代怎會同意讓身為童養媳的母親嫁給父親?小時候我們都親眼見到,父親自始自終對外公外婆如親生父母般的孝順,對母親娘家人的好更不在話下。

1950年代的金門還有商船直航香港,為了籌辦婚禮,熟悉洋貨的父親特別去了一趟香港,除了珠寶手飾、綾羅綢緞及化妝品等外,連喜宴用的碗盤匙筷也特別從香港採辦回來。迎娶時新娘穿的是當時最時尚的白紗禮服,而不是傳統的鳳冠霞帔,當時可是烈嶼最風光的世紀婚禮,婚禮相片可惜都毀於後來的93砲戰砲火中。

小心,匪諜真的在你身邊?

成家後的父親,在羅厝外公家附近租了一間大厝的廂房當新房,仍然在金廈海域當「行船人」,只是晚上不用回船上睡覺了,沒多久母親就懷了我,母親說她害喜很嚴重,又須常常跑到村外壕溝躲砲彈,以我出生年月往前推算,應該是遇到1954年的九三砲戰,有一回她的房間被砲彈擊中,床鋪和梳妝台全都被炸得粉碎,母親說還好我們母子命大。砲戰期間,父親他們停泊在碼頭的小船也被砲彈擊沉,幸好父親和其他船員都已上岸,才躲過一劫。

沒有了船,大家只好上岸想辦法謀生,父親便用他多年來的積蓄做起買賣來,批發了一批魩仔魚乾,卻碰上南風天發霉無法出售,損失不貲,接下來的其他買賣,也沒賺到什麼錢。後來父親想去香港進口一些舶來品來賣,篤信媽祖的他向媽祖求了籤,籤詩顯示出外不可,父親想到妻子即將臨盆,不想太過冒險,於是將白銀託船員前往香港舖貨,沒想到這艘船後來碰到大霧迷航,被大陸劫持沒再回來,父親因此賠光了所有的積蓄,萬幸的是父親沒再陷「匪區」回不來。看來我沒為他們帶來什麼好運,後來還證明是個磨娘精。

我是在民國44年農曆3月過了「媽祖生」後第二天出生的,在娘胎內早已超過十個月,又是頭胎的關係,生產過程並不順利,脫離娘胎時因缺氧而全身發黑,既沒啼哭聲也沒呼吸,眼看將無緣來到世間,接生婆急忙抓起我的一隻腳,懸空猛打屁股直到有微弱呼吸氣息為止。據母親說我大約凌晨1點出生,直到清晨5點左右外公來看我時,才發出如同小貓咪般微弱的啼哭聲。同樣經歷過一場生死搏鬥的母親,則將為了她的初生兒能夠活下來,繼續跟死神展開艱辛的拉鋸戰。

襁褓中的我,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在醫藥不發達的年代,盡其所能的細心呵護無效後,只好無助地求神問卜。卦師說:「這孩子要離開出生地,到能聽到鑼鼓聲,到愈大愈遠的地方愈好」,於是父母親做了重大決定,就在我剛滿周歲後,遷居到大金門。母親說:「說也奇怪,搬到大金門後,就很少再生病了」。

1956年春天,父親帶著一家三口從現在我們后浦南門老家附近的舊同安碼頭上岸,然後走路到沙美老街他金井老鄉義姊家暫住,他則繼續去當行船人養家餬口,後來才發現義姊夫是個潜伏的共諜,開了家中醫診所當工作的掩護,他甚至暗示可以安排父親帶我們回老家。有一回父親從料羅港回沙美時,發現義姊家被抄,義姊夫已經被逮捕,就不敢回家,讓母親牽掛如熱鍋上的螞蟻,自己一個人揹著我從沙美問路走到料羅,看到父親在船上才安心。爲了怕受到牽連,父親很快就帶著我們離開沙美來到后浦。這位義姊夫後來在現在金城鎮公附近的許厝墓刑場伏法,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即使尋常老百姓,稍不小心都有可能惹禍上身。

我們來到后浦最早是租住在現在南門老家附近的一棟番仔樓(洋樓)裡,為了方便就近照顧我們母子,已賠光所有積蓄,身無分文的父親只好去做泥水工養家。後來和一批同樣已上岸謀生的「船人」受雇於情報局所轄的閩南工作處,執行對我方敵後工作人員的接送運補工作,每次都必須利用晚上出海,任務極爲危險,好幾次被對岸機關槍瘋狂掃射。初到人生地不熟大金門的母親帶著幼子,家裡的男人晚上卻必須出吉凶未卜,清晨不知能否回來的任務,心中的恐懼可想而知!其中最驚駭的一次,經過半個月還沒回來,閩南工作處怕我們斷炊,不時派人送來米糧罐頭等慰問品,但這愈引發母親內心的害怕和恐懼,只要閉上眼睛就不斷做惡夢,還好最後平安回來。

不知何處漂泊來,如今也開枝散葉

舊式番仔樓大都有很多傳言,附近的人都不敢進住,有些過分熱心者,看到外地新來的母親,就會好意提醒,或好奇地問有沒有看到什麼?母親回憶說當時若大的番仔樓只住我們一家人,碰到夜裡父親須出任務時,她上了樓後就不敢下樓,有事必須下樓時,則害怕再上樓。更害怕有邪靈再來糾纏我,因此沒多久就搬到位於現在縣立體育館附近的另外一間大厝「建威第」。

「建威第」是道光年間蘇松總兵陳光求所建,我的兒時記憶大致從這裡開始,印象中「建威第」前面就是海邊,現在的縣立體育館、田徑場一直到海濱公園一帶,那時還是汪汪一片與海相連的潟湖,我們家一直在南門仔尾,不過半甲子就親眼目睹到滄海桑田的變化!

在前後兩落的「建威第」大厝內,我們租住在第一落院子的西廂房,一項深刻的記憶是,有一天晚上一位老婆婆來到家裡,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發現沒像往常睡在母親身旁,哭嚷著被人帶到母親房裡,指著恬睡在母親懷裏的另一個嬰兒,說我有弟弟了,聽說我並不開心,有一回拿著一支鐵鎚準備向弟弟下手,幸好被即時發現!

大弟出生沒多久就遭逢震驚中外的八二三砲戰,就像大陸各地淪陷前的情景,金門中學全校師生向後方(台灣)撤退,舉家撤遷台灣的也不少,父親那時也曾考慮遷台去「走外國輪」當船員,並向媽祖求得吉籤。但母親心想家裡無積蓄,才剛在大金門安頓下來,又要帶著兩個幼子到舉目無親的地方,不禁猶豫起來。有了家累的父親終於決定不再漂泊,他命定中的「遠征」就留待他的子孫來繼續吧,而金門也就成為我們永遠引以為傲的故鄉。

2015年12月我終於回到生養我父親的福建晉江金井鎮石兜村,尋訪傳說中有99間房間的蔡家大宅,榮盾堂哥再告訴我祖父芳湖公的身世,讓我大為詫異!堂哥說我們祖父是曾祖父母從外面抱來的,至於從何處抱來,年代太久已無從查考,看來我真要尋根也完全斷了線。

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祖父不知從何處漂泊而來?1949年廈門淪陷前夕,已經漂泊在外的父親因跳上金星輪來金門,幸運的遇見我個性堅毅不拔的母親,共同茹苦含辛生養我們七個兄弟姊妹,如今服務社會各界,第三代有的也開始在國外就業定居,除力求勿忝所生外,也都以身為金門子弟為榮。我們金門老家落腳后浦的珠浦南路已超過一甲子,父親也已埋骨浯鄉,我希望我們「珠浦蔡家」的子孫將來不管開枝散葉到何處,永遠要記得金門是我們的家鄉。

(作者為金門人,土木及結構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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