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碧玉，其貌不揚」，媽媽把爸爸在日記上對她的形容記了一輩子。出生在山城美濃的媽媽，19歲在澎湖結了婚，因為夫妻均窮，用幾個砲彈箱拼裝成床。爸爸說他把幾口砲彈箱帶在身邊，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爸爸帶在身邊的，還有他寫了40年的日記。他3年多前過世了，我終於看到那一疊泛黃的日記，還有他總掛在嘴邊的家庭帳簿。從民國71年退伍到過世，他詳記每日開支，每月統計總額，每年分析各類目的消長。爸爸從不想當兵，加入青年軍，實在是流亡學校停辦後無路可走的去處，圖的不過是內戰結束復員後可免費繼續就學，誰知在蕪湖這一步踏入了部隊，從上海到鳳山參加軍訓班，在部隊一待37年。
他當了一輩子的兵，寫了一輩子的日記，記了大半生的帳，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清清楚楚，無不可告人者」，彷彿還預備著國防部或師部不知何時會交下必須按時完成的裝備檢查。
父親留下最珍貴的記憶
爸爸的日記始於民國48年，終於103年過世前幾個月，在58年5月後，似有中斷，至民國71年退伍後始續。這個中斷，反映在他使用的材料上。民國48年至58年，爸爸整整10年的憂慮、思念、自省、見識、牢騷、感情，用黑色棉線牢牢綑成8疊厚薄不一的記事本，右開直行書寫，沒有封面。退伍後用的則是在文具店常見的記事本，有塑膠封套，內頁是左開橫線，但爸爸仍右開直寫。哥哥的兒子出生後，他記的多是哥哥在電話上告訴他孫子說的傻話，爸爸忠實記下成頁的童言童語。
初讀爸爸的日記， 看到來台11年、當時已經31歲的爸爸，想為自己尋找當兵以外的出路，但又不服輸地希望在部隊中有所成，自慚於除軍事訓練外只有在家鄉出亡前初中二年級的學歷，而且口才笨拙、個性魯直、邏輯薄弱、被長官同事批評時往往因氣憤而不能為自己辯駁、因阮囊羞澀只能望餐館興嘆……
如此困頓，我卻不完全懂他的筆跡。其中所述，盡是對自己品格與智識的反省、對長官統御的是非、對管束刁蠻屬下的苦惱，沒有具體的事件情節，讀來頗覺枯燥。畢竟他曾行經的小鄉小鎮，非我所知；和他一同來台的把兄弟像他一樣，在壯年中各謀出路，非我所識。爸爸的生命展陳在我眼前，但我卻只能掩卷而嘆，不知從何讀起。
直到去年7月我去了金門、11月在爸爸生日當天去馬祖，我才再翻開他的日記，嘗試進入他時時刻刻自我反省的情境。能順利找到他寫於馬祖和金門的日記，其實仍是爸爸幫的忙：他生前似乎再讀了自己的日記，在首頁註記各冊起訖年月及駐地，我才知道「52年（下）參大畢業後去馬祖報到」，也才知道他第二次調金門，在57年12月25日，駐地榜林。去年12月，我讀完他寫於民國55年9月至58年5月的日記，在他搶灘登陸料羅灣49年後，我再訪金門。
音信不通，家書只能藏身日記
民國55年9月11日，星期日，澎湖港底天晴，爸爸記未婚妻「信久候不至，萬分苦惱」。這一冊日記終於58年5月30日，在烈嶼龍磐山，星期六，也是個晴天，稱「目前軍中幹部一般之現象有三，本人亦不例外，一為對當前工作叫苦叫難，二為埋怨所屬幹部無能，三為誇耀其往昔之成就如何之輝煌」。2年8個月內，爸爸從澎湖港底移防台南二王、虎頭埤、金門榜林、烈嶼，從孤苦伶仃而有嬌妻美眷，我沒有看到他說媽媽「其貌不揚」，倒是我去年12月從金門返回台北後，在家裡找到他不知何時移到陽台的一口砲彈箱，比想像中小得多，如果真要拼成床，至少得拼10箱。
僅僅讀了2年8個月，我終於能以一個中年人的身分認識爸爸。他把「連一分鐘都不能浪費」的勤奮在每日作息中徹底實踐：他為金門夜間宵禁不能讀書而抱怨，又因一盞煤氣燈要用去半個月薪餉而躊躇；銷假回駐地後，他嚴厲批評自己休假期間「貪圖」家庭生活的閒適安樂而懶散，從金門帶回的書竟然「一頁也沒有讀」。
我看到一個離鄉遊子思親之切，一封在過年前寄不出的家書，只能隱晦地藏在日記裡，他委屈折衷地用上下引號標示信的開始與結尾。民國76年政府開放民眾赴陸探親後，爸爸終能貼上郵票，寄出一封到得了家的真實家書，信上他自稱「不孝男」，懺悔自己離鄉如此久遠，這些自責與20年前日記所述無異。或許，這些話他已在心裡反反覆覆說了20年，只是當他把家書藏身在日記中時，並不知道他的母親已在幾年前離世。
我也看到晚婚的爸爸對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渴望。調澎湖前他已訂婚，到澎湖後，給在美濃的未婚妻勤奮寫信，是他似乎黯淡無望的生活中僅有的安慰，但也因此更因未婚妻久無來信而焦躁不安，畢竟她嫌棄自己「又老又窮」。即使婚約無恙，如何為自己辦場像樣的婚禮更是一大挑戰，得訂籌款計畫按逐步實現，但未婚妻和未來岳母突然來澎，讓他措手不及，把朋友義氣接濟的結婚基金用去大半。婚禮前突聞前一年熱鬧成家的朋友因病辭世，留下即將臨盆的妻子，讓他感慨人生的無常；知道曾經心儀的對象在台結婚，他煞有其事地比較此人和未婚妻的短長，誰知惹出一場「小家碧玉」的風波。
媽媽掛意良久的另一樁意外，也在日記中有了答案。爸爸成家後一年多，哥哥出生，爸爸的日記裡多了家庭生活的和樂；直到部隊要調防金門，他思之再三，為「免其憂慮」，決定不告訴媽媽。民國57年12月28日，他補記「廿四日余率砲指部先遣人員自二王出發，當日即登船發航，次日抵金門料羅灣，又次（廿六）日晨搶灘登陸。」這不告而別，是否係因部隊調動屬軍事機密，在他日記中無可查考；但媽媽記得的是她照顧剛滿周歲的哥哥，生活孤苦艱辛。爸爸希望「免其憂慮」，反而讓她嚐到如棄婦一般的無依。
金門戰地生涯，如今已不可考
調金前，爸爸經手「鎮遠演習」、「興漢演習」，在南台灣山區建成「越共村」，並舉行「小崗山演習」，這些經歷讓他對自己的能力和知識有更高的期望，因而更時時督促自己讀書、寫作、思考，觀察長官的行事作風，檢討自己領導部屬的成敗。他總嚴厲批評自己不善協調、固執己見，因而遭長官同事指責；但約在同時他也獲頒忠勤勳章，顯然他內心的自我認知和外在事實有相當落差。
爸爸日記的枯燥隱晦，在於他除個人生活之外，並不具體描述人事時地，或許這是出於對政戰保防的忌憚。和工作有關的許多簡短敘述，還需要許多佐證才能詳知其實。例如，他提到去新頭碼頭和灘頭協調及偵查105營和106營調金搶灘任務，駐地遷47高地，金防部擴大辦理「泰安演習」，對184據點實施空炸，準備國防部戰備檢查，主持90高砲排結訓儀式，隨58師指揮官去大膽「遇本部高砲人員，甚感欣慰」；他記錄「小目標擾亂意外」二起，包括901高砲營在內遭解放軍水鬼滲入，他思考是否應向師長建議依他辦理越共村經驗，在金門廣設偽裝和陷阱。58年4月15日，他記蔣經國部長訪金到師部晚餐，師部為此忙碌終日，他質疑是否值得或必要。
他常在演習後自我檢討，比較自己和統裁官見解的差異，他並不總是同意長官的主張，58年4月13日，師部軍官團推演後，統裁官講評時指責他提出在戰場「另闢0-2戰線」的主張，他不完全服氣。雖然常常和主官意見相左，他在日記中力求客觀，詳實比較兩肇之異，為自己來日擔大任時多作準備。沒有軍方史料的對照，爸爸在金門駐地究在何處，都已和他的身軀一道燒盡。
爸爸在日記中記下總政戰部來文要求軍官寫日記且送主官批閱，他期許自己能改掉長篇大論、立論貧弱的毛病，達到總政戰部要求的簡潔。總政戰部要求軍官書寫並呈閱日記，似乎不是突發奇想，我在胡璉的《金門憶舊》和一些口述歷史，以及公開出版的聞人日記中讀到過，軍中確有鼓勵士兵和軍官寫日記的成例，這似無異於要求官兵讀訓（「蔣總統訓詞」）並呈上心得。主官批閱讀訓心得和日記內容，應為統一思想，但似不無鼓勵進修之意；文筆佳者，可獲主官的口頭嘉勉或實質獎勵。對爸爸而言，寫日記正是為了精進文筆、訓練思考，所以有時他回頭看自己的日記，如自覺累贅，又不免自我批判。他自許應「讀聖賢書，做聖賢事」，在寫日記這事上，倒真體現了中國文人以日記惕志勵身的傳統。
盼了半生的國光計畫，憧憬成為泡影
民國99年爸爸罹患癌症，可能自忖來日無多，告訴我「人人都說反攻大陸是假的，其實是真的，我參加過國光計畫」，他對國防部不僅開放「國光計畫」部分檔案且已有媒體報導，甚是詫異。我小學四年級時，他休假回家帶回一張影印的地圖，指著地圖上一個黑點說這是他的故鄉，還再三告誡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曾經看過這張地圖。「國光計畫」成立於民國50年，在6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後終止，對他而言，那是返鄉之夢的破滅，家鄉真成了地圖上一行小字，一個黑點。
爸爸過世後，我才發現，這幅地圖他影印多張，在家裡多處藏匿。我想弄清楚，「國光計畫」究竟如何讓像他這樣自民國36年開始流亡、已離家20多年的一整代人相信，他們可以死生不計，靠打仗回家？
我請爸爸協助我研究「國光計畫」，他對一個文人如何能懂作戰很是質疑，我費幾番唇舌都不能取信於他。爸爸過世後，他的日記成了我唯一的依靠，40年間間斷寫成的日記，我只讀了從澎湖到烈嶼的2年8個月。他的思鄉，其實是那逐日逐夜對自己無所成的嚴苛批判。他四赴澎湖、馬祖、金門，這些小島的孤懸，就像他的仃伶，是面對無可抗拒的命運不服輸的掙扎與對抗。
（作者為高教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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