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嚴民主化後，反共意識形態曾鬆動過，白色恐怖中被犧牲的左翼人士，也有不少人得到平反。然而世道輪轉，匪諜論述竟在2020年的當下復活了。
當批判中國的論述與白色恐怖時期的反匪諜異端建構具有極高的相似性，我們需要警惕的便不再只是獨裁中國所帶來的民主危機，而是台灣社會內部的「新白色恐怖」。
那個年代，人人都在抓匪諜
70年前，國民黨政權接收台灣本島後，開始建立一系列「反共復國」論述，其中讓人如今還心有餘悸的部分，就是「萬惡共匪／匪諜」的形象。這一匪諜想像曾經主宰了台灣對於整個共產世界的認知。
在這種認知中，匪諜是無所不在的。「匪諜就在你身邊」意味著身旁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潛在的匪諜，需要每一個人進行自己的判斷。另一方面，匪諜又是難以指認的，因為匪諜作為「諜」，會隱藏自身「匪」的特徵。在這種矛盾底下，揪出身邊的匪諜就成為一個社會進行自我審查、整肅的系統性工具。
結果，匪諜的特徵無限擴張，人人都可以依據自己的標準，將「匪諜」挪用來進行私人性的關係鬥爭。行為上讀左翼書籍、討論中國、對政府／黨表達不滿，都變成了身為匪諜的證據。身分上，只要這個人與中國相關、來自海外，舉報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告密、檢舉大盛行，恐懼籠罩整個社會，怎麼可能還有正常的社會溝通、交流以及思考？更談何自由與民主？
現如今，匪諜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畢竟國民黨連續落選，早已無法重現當年的匪諜論述。但是它又似乎並沒有完全過去。因為反共異端的形象建構方法，現在另外生出一套基於中國身分的異端建構邏輯。雖然名義上有人宣稱這是為了抵抗中國獨裁壓力、守護台灣民主，但實際上進行的卻與國民黨時期的反匪諜論述一致。
如果說要反獨裁，為什麼用的還是抓異端的套路？
前陣子發生的「小明」被拒絕來台、中生被排除入境，就是這一異端建構的最明顯暴露。「小明」是台灣人與大陸配偶的子女，長期在台灣生活，是毫無疑問的台灣居民。中國學生是來台修讀學位，長期在台生活的學生，也與台灣社會具有密切關係。然而，在現今邊境政策下，有居留證的外國籍配偶子女都可以入境台灣生活了，不分國籍的境外學生也都可以進入台灣繼續學業，卻唯獨小明和中國學生被排除在外，僅僅只因為他們具有「中國籍」，就特別被施以不得入境的懲罰。
到底他們被阻擋的原因是什麼？有人說是國安原因，也有人說是兩岸因素。還有人說這是為了守護台灣民主，抵抗獨裁中國。但仔細想想吧。倘若政府真正在意的是守護台灣民主、抵抗獨裁威脅，那麼理應仔細分析獨裁的威脅來源，努力去展示與獨裁相反的民主作法。獨裁以什麼方式破壞民主，靠的不就是引起社會恐懼，指認他者異端來進行整肅嗎？獨裁如何壓迫社會成員，靠的不就是以大義為名限縮個人權利，阻礙社會成員建立聯繫，達到孤立的目的來維持統治嗎？如果要反對獨裁，所要做的正是相反的事情，去平息恐懼，去尊重自由權利，去鼓勵社會溝通來維繫民主價值。
這也是我認為現今情況如同「新白色恐怖」的原因，因為它將抵抗獨裁的民意訴求挪用為懲罰具有中國國籍者，以便宜行事的方法，看似順應公眾輿論，實際上卻造成社會內部的寒蟬效應，以及對一般社會成員的「甄別」、「舉發」與「攻擊」。
同情中國籍的人，就會被當作異端
前幾日，港生Lala發文批評台灣政府單獨排除中國學生入境的作法，結果被圍攻為是「中共同路人」、「假港生」。後續，香港僑生返台關注小組在自己的臉書專頁呼籲港生站出來表態，並聲明「一個人的言論絕不能代表多數港生的立場」。網路一篇署名為「公民知識販子」的文章，指責批評政府做法的人是「配合中共藉陸生情緒勒索台灣，是一種忠誠表態」。種種跡象顯示出，民間的輿論已經不只在攻擊中國籍身分者，還在繼續擴張這個異端的範疇，將同情中國籍的人、批評政府的人都劃入了異端之列。
甚至，情緒勒索一詞的大量使用更讓人心寒。社會運動在關注弱勢者相關議題時常常試圖說明當事人的具體處境來與社會大眾溝通，批評政府作為，渴望獲得理解與支持。而這種做法以後都有可能被視為情緒勒索而遭到抨擊。我不知道這股新白色恐怖還能擴張到多大範圍，但曾身處獨裁統治的經驗告訴我們，這種惡性力量不會保護民主，只會摧毀民主，更會傷害到社會本身，得利的只有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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