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版國安法》於7月1日正式上路，台灣或香港朋友臉書的貼文都是哀鴻遍野。對於這種無助感，台灣人或許並不陌生，在2020年總統大選前甚至衍生出「亡國感」一詞。身為在台就讀的馬來西亞籍大學生，我本難理解「亡國感」在港台朋友心中的意涵，直到今年3月目睹馬來西亞發生一場政變，心中的「亡國感」也油然而生。
政治學家杭廷頓曾提出「兩次輪替檢定說」（two-turn-over test），指出要判定一個國家的民主化是否穩固，在於人民是否可以透過自由選舉，歷經至少兩次的政黨輪替。馬來西亞顯然讓大家失望了。當最高元首宣佈慕尤丁（Muhyiddin Yassin）已掌握多數支持，明明是民主國家的馬來西亞，卻在政黨輪替後出現首位非民選首相，我的臉書上充斥「民主已亡」、「要移民」等各種言論，部分朋友更在社群媒體標記「Not My PM」（不是我的首相）抗議。那一刻，馬來西亞「亡國感」真的很重。
「新馬來西亞」下的民主
回看兩年前，人民的狂喜與此刻的低落形成強烈對比。當時，馬來西亞首度政黨輪替，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扳倒老樹盤根的「國民陣線」就如同做夢般不可思議。過去，國民陣線為了鞏固政權，使盡賄選、舞弊、開放大量外勞投票等手段，讓「民主」在馬來西亞顯得有名無實。直到2018年馬哈迪（Mahathir bin Mohamad）宣佈「希望聯盟」成功執政，不少民眾落下激動的眼淚，揮舞國旗慶祝。
從無望換政府到和平移交政權，這一步馬來西亞走了60年。政黨輪替為所有人民帶來了寶貴的民主教育，我們開始相信手中的一票有能力改變馬來西亞的未來。那時，華人對新政府尤其是充滿期待，希望藉由政黨輪替讓兩黨相互制衡，改變馬來西亞的政治結構，更盼望能走出族群紛擾，實施惠及全民利益的政策。
雖然新政府上任後不久，我們就發現經濟沒有像預期般提振起來，更在面對各種議題時往種族主義靠攏，但大家心中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只覺得「啊，改革哪有那麼快呢？新政府畢竟是我們選出來的，若這屆做得不好，下屆大選再給他們點顔色瞧瞧！」
然而，「喜來登政變」摧毀了一切。
誰執掌大位，都只是政客的鬧劇
2月23日，馬來西亞部分議員召開閉門會議，試圖籌劃一場政變。那時民間風聲鶴唳，傳言四起。不料隔天馬哈迪便向政壇丟下一顆震撼彈，他選擇辭去首相一職！表面上的原因，是馬哈迪有感自身失去多數國會議員支持、不如退位，但實際上，他其實想要藉著這步棋擺脫「交棒」壓力，重新奪回主控權。
馬哈迪與馬來西亞另一位重要政治人物安華（Anwar bin Ibrahim）已經恩怨糾葛很長一段時間。人民普遍相信，當年安華是遭到馬哈迪污衊而入獄，因而無法參與前一次大選。上次選舉時，馬哈迪與安華攜手合作，向人民表示自己任相只是權宜之計，等安華出獄後就會讓位給他。不料馬哈迪一當上首相，便一再拖延交棒時間，兩人心結也漸漸浮上檯面。
馬哈迪這名政壇老狐狸或許相當自信，認爲辭去首相後還能再度受到擁戴，更可藉此擺脫安華，誰知半路竟殺出慕尤丁這個程咬金。
在馬哈迪與安華的鬥爭間，慕尤丁一直是位不起眼的小配角。只是因為議員們不甘再被馬哈迪鉗制，安華又無法在短時間內獲得多數支持，慕尤丁最終在兩強相爭的情況下坐收漁人之利，搖身一變成了馬來西亞第八任首相。他帶領希望聯盟中的土著團結黨出走，選擇與國民陣線、「伊斯蘭黨」合作，成立一個更傾向種族主義的「國民聯盟」。於是，2018年才被委託執政的希望聯盟倒台，新的國民聯盟在沒有經過任何選舉的情況下成了執政黨，被人民詬病為「後門政府」。
只是，慕尤丁雖成功拜相，但政權尚不穩固，只能以各種理由拖延國會，逃避反對黨提出的「不信任動議」，以免在無法證明自己獲得多數支持的情況下被迫交出政權。不過國會總不能永遠停擺，為了穩固政權，國會一召開，慕尤丁就不顧干涉三權分立的罪名，在議長位子毫無懸空之際，把國會議長撤換成自己人，不在意國家民主、只在意個人權位的心態昭然若揭。
剪不斷、理還亂的宮鬥戲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幾個月，馬來西亞的宮鬥戲碼每日更新，隨著國會召開，劇情更是越演越令人目不暇給。無論政壇人事大改革，或盛傳慕尤丁可能會突然解散國會舉行閃電大選，場場戲劇張力十足，都是政治人物的互相廝殺。馬來西亞觀眾只能一邊痛罵，一邊等待大結局。每當政治人物端出狗血劇情，我們只能無奈調侃：未來的莘莘學子讀歷史時要搞清楚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政壇劇情，還真是辛苦他們了！
我身旁許多朋友已經疲於觀看馬來西亞的政治鬥爭，甚至早已棄劇。就算真的閃電大選又如何？安華當上首相又怎樣？許多觀眾之所以不再聞問，只因為對馬來西亞政壇早就失望透頂。我們這一輩還太年輕，沒有親身體驗過馬哈迪身為政壇老狐狸的獨裁年代，政黨輪替後，媒體的造神運動把馬哈迪描繪成「救國英雄」，年輕的我們以為，馬來西亞可以在他的帶領下進入全新的時代，最終才發現「救國英雄」終究也只是為了個人私利，把民眾的信任玩弄於掌心。
於是，曾經渴望的改革瞬間跌入谷底，看著馬來西亞好不容易從夾縫中長出的民主再度倒退回重前，沒有經過人民委託的國民聯盟還大言不慚、為自己的羞恥行徑辯護，我心中的「亡國感」又隱隱浮現……
衝著政變這齣國產劇是馬來西亞的年度大製作，我會努力撐到全劇終，只盼結局可以還人民一場正義。
（作者為馬來西亞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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