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高璿昱、林俊雄攝。

船是徜徉在大海之上,天空之下的奇異空間,長養男人寬厚的肩膀。可是,船在海上,也可能成為一座漂流監獄,讓異鄉人們必須以肉身承受討生活的苦,無處可訴。

遠渡重洋,卻被困在狹窄的船艙……

傍晚6點,大海與油污混和而成的氣味瀰漫在旗津漁港,零星漁船散佈於灰色海面。靠岸的船,隨著浪波的推進時浮時沉,彷彿享受著睽違數月的悠然。群船中,有一艘船猶竭盡全力般地投射出微弱的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到來。

兩個高壯、黝黑的身影走來,他們就是這艘船上的漁工Max和Johnson,來自遠距台灣逾9,800公里,乘船單程需費數星期的國度──東非坦尚尼亞。他們目前在暫泊旗津漁港的遠洋漁船上工作。

仍屬開發中國家的坦尚尼亞,人民須養育多子以增加勞動力,但是掙得的錢卻入不敷出,這是Max和Johnson完成學業後立即尋找海外職場的主因。Max主修書寫相關科系畢業,英文流利標準,受薦於友人對台灣環境的稱譽而選擇來台;Johnson則說這是他二度來台,目的是累積在海上工作的經驗。輕描淡寫的理由背後,更真實的狀況是──兩年一次合約的遠洋移工,是家鄉謀生不易之外,不得不的抉擇。

作為漁船上最基層的人員,Max和Johnson一律聽從上層指揮,時間久了便略知流程──漁船定點撒網、收網,以及把漁貨上船後,需分類放上傳輸帶,裝箱放進儲藏室,到最後的收尾……幾個月的航行,大多數時間都在做同樣的工作。除此,還有輪流值班其他勞務:確保漁船內下層的機械設備、引擎等系統是否正常運作。那些設備上寫著他們的母語文字:「危險勿碰」,重複性高的工作,實則並不簡單。

我們環視船艙,想像一年當中,有一連數個月的時間,身形壯碩的他們得與10多位同事在這侷促空間共度,方才廣闊無邊的海洋意象消失,現實忽然變得窄悶。

「別讓他們把你打倒」

「初極狹」的不只是工作環境,還有語言帶來的逼仄。

來到台灣,語言不通是首要挫折。船長是台灣人,講的是你我再熟悉不過的中文,然而這對Max和Johnson來說卻無比陌生。而且,一旦聽不懂,船長就開口罵人,有時甚至會動手打人,卻從未為了這些移工而多學一種語言。幸而時間是最好的老師,工作久了,逐漸能約略聽懂一些發音背後的意義。

膚色差異更是躲不掉的問題。有別於亞洲人的膚色讓他們備受歧視,來自東南亞國家的漁工們甚至會幫他們亂取綽號,淨是些難聽的詞彙……。而面對歧視問題,Max表示坦尚尼亞人素來愛好和平,不願與他人產生爭執,因此他們選擇默默承受,把苦拚命往肚子裡吞。

Max告訴我們:「即使其他人會叫你猴子,你很難過,但你該讓生活中有幾個這樣的人,讓你學習克服挫折。」聽見這句話,我們採訪小組的成員,立刻站起來給予Max擁抱。

「Don't let them pull you down, all you have to do is keep your dream and insist.」Max的聲音久久迴盪在耳邊。

在船上生活中堅持理想

Johnson的志向是做一位輪機長。小時候遇上假日,他爸爸會帶他們一群小孩子去體驗各種工作,輪機長的工作讓Johnson很感興趣,便以此為目標。然而輪機長在船上屬於上層職位,要當上輪機長沒那麼輕鬆,所以Johnson就來台灣以漁工身分攢集在海上的工作經驗。

向我們介紹那些機械設備時,Johnson的語氣和眼神自信而堅定,滿懷熱忱。Johnson甚至還有點激動地提到他殷切盼望台灣青年能有親自跟船出海的經驗,不要只聽聞負面說辭便對漁工行業產生誤解,也希望台灣政府可以推動青年遠洋計劃,讓青年體驗長達半年之久的遠洋捕撈,切身感受漁工們的日常工作。

從未想像過的海上,有汗水與咬牙、有嘗試的果敢、有理解的成熟,一一展開在眼前。移工以他們寬闊的視野和胸懷,勉勵我們「親自去試試看」、「能讀書就多讀一點,對於未來會比較有幫助」,淺言深意,字句都是過來人對初生之犢的真情冀盼。

每個懷抱夢想的人,都如此值得尊敬,我們在Max和Johnson時而激切地發表意見、以及不斷展露的親切笑容中深切感悟。

赤道以南,赤道以北

得知他們的船在5月底即將再次出海,依照契約,他們在這趟業務結束後就得返回赤道以南的坦尚尼亞。攫住他們最後留台的時間,我們相約出來走走。赤道以北的旗津夕陽,金光束束。不遠的海上漂流的船,是他們的夢想基地;陸地,則是腳步親自所抵的每一個遠方。

並肩行走在旗津大街上,迎面而來的旗幟標語飄揚,恍惚間難以識辨是熟悉的台灣風貌,還是坦尚尼亞人眼中新鮮的異國風情。

我們碰巧遇上台獨旗隊的浩大遊行,眾人觀睹。

Max首先拋問:

「What are these people doing here?」

「What do they want?」

幾個高中生一時也道不清台灣與中國間的糾葛,只答道「They want Taiwan Independence.」

政治議題讓Max開了話匣子,向我們解釋起美國如何借高利貸、賣武器給非洲各國,甚至扶植親美政權以及掠奪非洲礦產資源。沒想到在教科書上所習得的知識,會在這時候從Max的口中得到真正的證實,我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過讓Max驕傲的是,坦尚尼亞不用靠美國「善意」的「援手」也能持續成長,他對自己的國家很有信心,這個信念從他堅定的眼神可見一斑。

能夠聊國際局勢,讓我們好奇起他們流利的英文。原來坦尚尼亞學校課程規劃和台灣頗相似,以小學為例,台灣和坦尚尼亞的差別只在中文和史瓦西里語之異。中學之後,除了史瓦西里語,其他的課程都是全英語教學!這解釋了Max和Johnson說得一口好英文,部份原因是來自國家教育的重視。

休息日時常會外出找美食,Johnson特愛旗津郵局後的一間小籠包店,也因此認識了一些朋友,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是相處起來很是融洽。而當我們問起家鄉美食,Max和Johnson不僅高興地到網路上找圖片,一一教我們各種美食的史瓦西里語唸法,我們也開玩笑地問他們哪天要煮給我們吃。

夕陽漸襲,我們邊走邊眺望過港隧道,這是旗津唯一和高雄的陸地連結。Max突發奇想開玩笑地說他要創立旗津國,並當上旗津王(The King of Cijin),惹得大家都笑得停不下來。

「你們喜歡台灣嗎?」離台在即,Max和Johnson表示和漁船的合約結束後,他們還會再來。因為大部分的人態度親切,這是他們對台灣這片土地的印象。當下我們很感動,即使在狹小船艙裡的工作環境沒有那麼舒適,也遇到一些船員對他們有誤解或不友善的舉動,卻依然帶著陽光的笑容說出「We will be back.」 但願旗津廟宇的神明,也無差別地眷佑著離家萬里的朋友。

(本文原發表於《移望誌》,由劉翰遠、高資閔、高璿昱、林俊雄、洪士洋共同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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