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4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陸續宣布將五大洲許多國家納入三級旅遊警示的範圍,以近乎半鎖國的方式,積極防堵境外移入的可能病例。
從那天起,網上出現各種「迷因」,作者包括政府機關、民間企業或線上網紅,類型大概都是左右對照的合成圖,比如左圖是台東的太麻里平交道、右圖是日本鐮倉的平交道,「去不成土耳其棉堡?沒關係,苗栗也有小棉堡!」
我心裡好奇,疫情嚴重的法國會有「去不成台灣的長濱文化遺址?沒關係,我們有肖維岩洞的智人壁畫!」這種迷因嗎?更好奇的是,迷因產生的背後,我們到底是用怎樣的眼光看六都之外的地方?用什麼態度對待國內觀光?
為什麼總想把別人的東西「移植」到台灣?
地方創生第二年何去何從,各方豪傑皆有高見,但有人希望創生能「生」出觀光財,這點無庸置疑。所以在地方談文化,很容易跟觀光扯上邊。而我,剛好就是決心移居地方,準備在文化上搞點事的花蓮新住民。
我原本是個文化與創意產業底下細小的斜槓台北青年,做舞台劇、也幫藝文雜誌寫稿寫文案,幫品牌做過創意發想營銷策略,也擔任過公部門大型活動的總主持人(不是拿麥克風的),還插花當過台北藝穗節的主持人(拿麥克風的)。大概8年前吧,因緣際會去綠島公館國小待了一個月排兒童劇,每週末搭船去台東市,逐漸愛上島東的山海與人;6年前,好友約我單車兩天一夜騎縱谷,從此開始每年往花東跑。
即將步入壯年,決心把槓變粗,既然喜歡這裡,就來實踐移居創生的可能吧!沒離開台北久住過的我,選擇移居花蓮創業。原本我在做的事好像都是「都市少我沒差/鄉村多我有差」,不如走出都市的黑盒子劇場,用劇場教我的、在都市摸索的創作方法學,把過去十幾年積累的經驗、人脈或創意,拿到地方來實踐看看。
移居後,興致高昂地參加了公部門移居創生的補助說明會,一位長輩發言倡議在縱谷蓋劇場,「竟然在這裡聽到『劇場』?我一定能幫上忙!」滿懷期待地暗自思索等下要回什麼話,前輩接著說「大家去希臘是不是都會去參觀露天劇場?想想看,如果在村子蓋一座希臘式的露天劇場,能夠幫助培養地方寫劇本、演戲的人才,能藉著演出行銷地方、帶動觀光和刺激經濟……」當下我的腦中只想到迷因,「去不成希臘看露天劇場?沒關係,台灣的鄉村也有希臘露天劇場!」
等疫情退散可以安心去希臘之後,這個希臘劇場該怎麼辦?
呈現地方的美好,到底要怎麼呈現?
相隔幾天,不同場合,某組織提起該地有個保存良善、具歷史意義的演藝空間,向我諮詢如何做一齣接待觀光客的迎賓推廣定目劇,內容不脫呈現地方美好的人事物,總之就是行銷地方,刺激觀光:
「這種題材每個社區都在做吧?推廣觀光應該做點不一樣的!」
「在這裡演出,當然要說明這裡的美好!我們預算有70萬,應該很夠。」
做過好幾年劇場編導工作的我連忙提醒前輩現實考量:「70萬要做好一齣戲不容易耶!定目劇開銷很大,比如聘請幕前幕後……」
「演員都是村裡自己人,人事費沒關係!」
地方缺人才,演出由村裡長輩擔綱也是美事一樁,但排練時間夠嗎?
「大家都是表演素人的話,打算花多少時間排練?」
「預計2週一次、每次4小時。沒辦法密集排練,大家還有日常生活要忙呀。」
聽著聽著,我突然發現彼此對「定目劇」的認知好像不太一樣。
「聽起來好像很不穩定耶?既然是給觀光客看的,您們確定可以演出每場都固定內容的定目劇?」
最終雙方挫敗,觀念落差。我試著重新思考劇場在鄉村的存在原因。
不只劇場,更是「聚場」
也許,在鄉村,劇場是為了相聚而存在。不只劇場,更是「聚場」。
適合鄉村的劇場,也許是從日常場景中改造脫胎而生的公共街頭藝術。「公共」意指「能為大眾開放的任何空間」,可能是一座公園,可能是一塊田地,可能是一間歇業的牙醫診所,可能是每天只開2小時的早餐店,把這些空間串聯起來,就是一座全世界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街頭劇場。
今年初,我們邀請了積極推廣馬戲展演、打造街頭藝術平台的「星合有限公司」與「合作社」,將他們籌資、企劃並針對全台專業馬戲表演者徵選報名的《現地創作工作坊》移師到花蓮的豐田村舉行。突然,農村街上一群打扮入時的年輕人蹦蹦跳跳,一下對著街犬唱歌、一下靠著瓦牆練雜耍,扶路過的老奶奶過馬路還跳了一段舞……。
法國來的老師和全台各地10多位學生,在村子待了7天,參訪田調、街頭練習和來回討論的集體創作,並在最後一天下午,邀請住民參與/觀看一場小小的街頭呈現。這群年輕的表演者不僅在課堂修練技藝,也藉此認識了從未到訪的豐田村,甚至和地方住民成為朋友;居民接觸到不同的藝術形式,發現原來自己生活的日常也能做為舞台,難得有機會在村裡見到那麼多年輕面孔,也讓村裡有股久違的活力。
直至今日,仍有孩子在街頭丟著之前星合老師帶大家做的雜耍球,仍有阿公在問「那些瘋瘋癲癲的年輕人什麼時候再回來呀?」
地方資源不足,青壯人口外移,光靠長輩出錢出力做社造已是功勞,提出蓋劇場做大戲的企圖也無可厚非,但用劇場推廣觀光真的很難,真的很難。劇場帶來的消費絕對低於營運劇場跟製作優質節目的開銷。各地對「台北藝穗節」或「白晝之夜」的經營模式都有許多參考盼望,但若要參照,我更推薦大家看看飛人集社劇團的「超親密小戲節」,那是把日常空間/專業劇場演出/地域導覽/推廣地方特色,緊密結合的傑出案例。
不要老想著觀光客,先把眼光放在地方吧!
前文提到想做定目劇的組織,附近有個部落,有些年輕族人喜歡饒舌樂,也嘗試寫歌。我提議,與其花大筆預算做樣板歌舞劇,不如拿去問青年們有什麼打算。能不能把在地生活比如部落老獵人的故事寫成歌?有沒有可能藉饒舌推廣部落?如果有穩定收益,能不能建設族語音樂學校或為青年蓋錄音室?說不定真正的定目劇會從中誕生。
當然有人會質疑「饒舌怎麼是傳統?」但我認為這些青年是土生土長的地方人,他們在做的事也就是生活在這裡會從事的地方事,饒舌就是此刻此地的地方DNA,他們做的事也許是30年後的傳統也說不定。
重點不是蓋不蓋劇場,重點是如何藉由劇場進行跨世代的溝通。我們必須先把劇場做為溝通的工具,才能去問劇場能否做為行銷的工具。地方其實有許多對藝術/創作感興趣甚至專業的返鄉或移居青年,前被們能不能將青年的意見納入諮詢並探討實際執行的可能?能不能組成在地的藝創聯盟,針對不同社區設計不同的劇場展演內容?能不能想辦法串聯周遭鄉鎮的青年協力,將創作權交給這些青年一搏呢?
在強調分眾的小眾世代,人們已經對無瑕疵的修圖或一篇又一篇大同小異的業配廣告感到厭倦疲憊了,現在的消費者更在意樸實自然的真實性;不是把鏡頭對準大自然就是自然,是鏡頭裡的人要自然,不用華麗鋪張的舞台,但要真實的故事,真實的情感。這是年輕人需要的,也是地方若要談創生,必須面對「如何讓年輕人留在地方?」的問題。
讓我們想像這樣一齣屬於地方的演出:找適合的在地青年諮詢共創,花3個月的時間排練,不用花太多時間,最後的演出不要想著觀光客,先邀您的孩子、彼此的孩子、村裡的青年挑個假期返鄉當觀眾。利用劇場和晚輩好好溝通,他們一定比我們這些外地人還了解這塊土地,更知道怎樣的劇場、怎樣一齣戲適合被放在這塊土地上。
做一齣戲給地方的年輕人、給孩子看吧!告訴他們,我可能不懂藝術,也許不懂什麼劇場,但這是我愛家園的方式,我願意做我不擅長的事,用劇場去讓我們的家更美好。問青年,願意接力、跟我們一起創作這齣戲嗎?台灣可能有100個社區、演100齣強調地方真善美的定目劇,但只有您們的社區演的是跨世代創作的、由在地的爺奶/父母/兒女合力編排的、穿梭在日常生活空間的演出。如果我是觀光客,後者我願意一去再去。因為感動我的不是風景,是人與人緊密的感情。
這是劇場至今最無可取代的一項功能,讓人在現實中相聚。
(作者為「有点文化」有限公司及「為君藝造」劇團負責人,從事劇場編創、體驗設計、品牌規劃、地方與樂齡創生等工作。)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