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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子化的態勢日趨嚴峻,台灣高教面臨極大的考驗。早前對於大學生素質下降,學習動機低落、學習態度不佳的批評,早被各校系招生不足額的恐慌所取代,畢竟學生是一個學校的命脈,沒有了學生,即使學校的財力再雄厚,也是枉然。

於是政府、學界呼籲大學必須轉型,建立自己的特色,當然有這種急切需求的,仍是位居招生弱勢的私立大學。

私大喊了好多年要建立自己的品牌,這幾年卻似乎沒有太大的成效。畢竟一個學校的特色怎可能在寥寥數年裡建立?即使是國立大學,除了台清交政成,大約一般人也說不出有些什麼不同於他校的特色。因此只能隨波逐流,別人有些什麼,我們也不能沒有。

於是,在大學任教逐漸失去了自主性。前幾年是私校爭取教育部「獎勵教學卓越計劃」,國立大學則是競逐「邁向頂尖大學計畫」,只要是在大學任教的老師,大都受過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主要績效指標)的毒害。

本以為終於擺脫了教卓,沒想到又來了個高教深耕(高等教育深耕計畫),其實粗略瀏覽其計畫目標,與過去的教卓計劃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唯一的不同是這個深耕還包括「投入學界能量深耕在地」

大學善盡社會責任,是高教深耕計畫的四大目標之一,其附屬的「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USR, 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希望讓高等教育走出校園、走入地方,與社區發展、地方產業結合,使年輕人的創意、人力能協助逐漸凋零的地方鄉鎮自主發展在地人史、觀光、經濟,讓人回流,再創生機。

於是,大學老師開始走入社區,或主動或被迫,帶著學生組成計畫執行團隊,協助所謂社區參與、社區營造,甚至地方創生。「地方創生」原是由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內閣提出的概念,因日本高齡、少子化問題嚴重,加上城鄉發展不均,因而地方創生成為日本近來的熱門議題,也在日本各地落實。

日本趨勢:將大學生留在地方

由於過去執行了幾次的教育部青年署「青年參與社區行動計畫」,亦加入了本校USR計畫,我因而有了一次日本慢城考察之行,從而有機會對日本的地方創生進行了解。

與台灣類似,少子化的風潮為許多日本大學帶來天翻地覆的衝擊。此次參訪的日本「共愛學園前橋國際大學」在說明他們的校務發展方向時便指出,2040年,許多日本大學將不復存在。而台灣的大學在109學年度可能將迎來另一次的危機,因為該年度的高中畢業生將大幅減少3萬人,屆時恐引起一波大學倒閉潮。

在日本,大學的危機從地方城鎮開始,在台灣,除了地域性,私立大學當然面臨更為嚴峻的考驗。於是越早想到對策的大學,越能在這波少子化的浪潮中存活下來。日本將大學定位成地區中心計畫(COC,center of community;COC+,COC for regional revitalization)表面上看似與台灣自106年開始實施的「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很相近,但其規模、指導層級、經費分配、中央、地方政府的角色責任、大學的目標等似乎都有差異。

COC+計畫從一開始,便是以舒緩大都會東京的年輕人口為最終目標,區域大學必須與地方政府、企業、非營利組織合作,以創造大學生有興趣的工作機會,將在地的年輕人或大學畢業生留住,而非外流到其他大城市去。要達成這個目標,大學過去閉門造車的運作方式已不可能達成這個目標,唯有改變辦學方針、課程結構、與鄰近地區的互動、大學在社區扮演的角色等,方可能成功。

台灣的大學一向以全國為目標,希望能吸引全國的高中畢業生來就讀,但這幾年很明顯的趨勢就是人口流向北部大都會,中南部人口亦然。而如位於嘉義縣大林鎮的本校這種偏鄉學校,不僅不可能為地方留住他鄉的畢業生,也很難吸納在地子弟,將他們留在地方。這當然是因為大學與地方的連結太弱所致。

地方政府的積極作為很重要

自從7月底在USR博覽會中聆聽了日本高知大學櫻井克年校長分享高知大學如何與地方交流協進,再到本次的日本慢城(群馬縣前橋市赤城地區)出差考察,以及看到執行日本COC+計畫有成的大學「共愛學園前橋國際大學」的作法,實在令人感到驚艷。這個區域大學的在學生竟然有8成以上是來自縣內,而畢業生也有81%在縣內就業!如果我們以此為典範,自此後大學的招生策略、課程結構、教學內容恐怕都要有極大的翻轉。

當然,以台灣大學生分佈與生態而言,這對偏鄉大學似乎是不切實際的作法。目前大學不論是被迫或自願走進社區,對區域產業、人文歷史等都必須要有基本的認識,這個起步就已經顯得困難重重。基於地方創生的理念,群馬縣或前橋市都和大學固定合作,每學期派員到大學去講課,介紹群馬縣的各個面向;櫻井校長則表示高知大學每學期有100多門課是和地方相關的,因而和縣府來往相當密切,常開會討論。共愛學園前橋國際大學也將區域課程列入學生的專攻(主修),延請熟稔社區事務的人士來上課。

反觀本校所在的大林鎮,公務人員體系積習已久,如果地方創生不是他們的「辦理事項」,或是沒有經費的挹注,他們的動機便相當低。從我們在社區與地方人士接觸時便已了解到,這是大學與地方政府部門互動的難題。事實上,本次到日本的慢城「前橋.赤城地區」參訪,主導招待、以及向外賓簡報的都是縣廳(縣政府)、市役所(市政府)的人員。相較之下,大林慢城無論是推動國際慢城認證,或是促進觀光與地方創生,地方政府似乎都事不關己。

比起日本,台灣要克服的問題還很多

再說到地方產業,轉型或改善都需要資金,大學端不可能提供這類資金,只能提供想法與若干宣傳、行銷策略;即使有USR的挹注,經費核銷的規定很嚴格,要在社區辦個活動就已經困難重重,更何況是其他費用的支出。

另外談到社區人士的態度,以我們計畫實踐地點之一的嘉義縣六腳鄉而言,過去已經經歷過幾波所謂的「社造」,在社規師帶著我們做社區踏查時,也見到一些過去社造的「遺跡」(如矗立在路口、村口的造景或意象)。坦白說,我不確定那樣的東西有何意義,但當初製作時必然是來自納稅人的錢。而接觸了社區的人士之後,對我們這幾個一心希望能找到著力點協助社區的大學老師而言,又產生矛盾,因為願意站出來與我們接頭的地方人士,似乎都是過去社造的「老手」,擺明了學校(計畫)給多少錢,就辦多少事。但這實在不該是我們當初將這些偏鄉的發展寫進USR計畫的初衷。

至於校方的投入,相比於高知大學開設與地區有關的諸多課程、共愛學園前橋國際大學的地域專長人才培育,台灣的大學可以說尚在非常前期的階段。學生對社區事務的涉入,只能在個別老師的課堂上以小規模方式實現,而走出校園的教學亦非多數老師的共識,更多老師與學生更是將此視為畏途。因為與社區結合的課程絕不可能僅在表訂時間出席課堂,參加期中期末考試、最後繳交報告就能過關,因為那對社區、地方是沒有關聯、也沒有意義的。但據我觀察,許多大學老師並無這樣的覺悟,仍在運作那數十年如一日的過時教學。

學生的一方也並不容易啟動。多數學生認為進大學是學習一個「專業」,將來好謀生,他們既非在地人,對地方沒有感情,也不認為有義務要協助社區。事實上,在我的社區參與課程中,便有學生公開質疑學校「利用」學生為社區做事,相當不以為然。而就算修了與社區相關的課程,許多大學生也只是在課程要求的項目達到最低要求(如出席課程或計畫在社區所舉辦的活動),因為偏鄉大學所在的社區目前根本沒有能夠提供養活他們的工作職位,學生這樣的考量也是相當務實的。

總之,這一趟的日本慢城、COC+計畫大學考察固然收穫很多,但因我們與日本已經進行多年的地方創生COC+計畫實在有段不小的距離。如果真的要走這條路,國內的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就不能總是像扮家家酒似的,依賴幾門零星課程與熱心社區事務的老師,在社區搞些小規模的活動,活動過了之後便船過水無痕,如此對regional revitalization(區域活化、地方創生)的幫助實在不大。而若是政府以為補助大學幾個USR計畫,而沒有地方政府在經費、人力、資源上的挹注,以及扭轉公務人員的心態,就能解決區域問題,那當真是異想天開了。

(作者為南華大學傳播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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