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雙北地區傳出台灣新冠肺炎第32例為一名無證移工，因照顧第27例患者而染病。隔日便有國內媒體披露，該名女性移工在醫院隔離治療期間，仍透過直播分享隔離生活，一度引起台灣輿論譁然，但更多評論聚焦在她的非法身份。
國內仲介公會理事長在2月29日投書媒體，認為5 萬名逃逸移工已成為台灣防疫破洞，除懲罰逃逸移工，也應查處住處屋主、修法課以刑責。移工團體、學者則分別分析移工直播、失聯情況與防疫問題的結構因素，以及提出政策建議。3月2日衛福部長陳時中與勞動部部長許銘春討論後，終於確認「防疫優先」，暫緩查緝失聯移工。但在這過程裡，始終缺乏移工自身的意見。
他們為什麼逃跑？
根據移民署2020年1月底的統計，台灣目前有48,548名失聯移工，印尼籍有23,473人、越南籍有21,931人、菲律賓籍有2,366人、泰國籍有773人、馬來西亞1人。勞動部統計至2020年1月止，全台外籍移工共有713,732人。然而，面對龐大的在台外籍移工，當前台灣防疫資訊與用品能否有效擴及在台移工，關係著台灣未來防疫網絡設置的完整性。
2017年9月，前移民署署長楊家駿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希望能以較友善的「失聯移工」取代過往「非法」、「逃跑」外勞等用詞。然而對照台灣過往無證移工遭逮的新聞內容，往往充斥勇警追捕的過程詳述，「逃逸」、「非法」等詞彙一再強化無證移工的負面形象。此次新冠肺炎防疫的過程中也有許多媒體在報導確診的第32例印尼看護時繼續使用「非法外勞」一詞，突顯更名效果的侷限。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服務暨庇護中心主任汪英達3月3日受訪時即表示：「無證移工他們都是在為台灣社會付出他們的勞動力，他們不是成為無證就為非作歹！」
從失聯移工遭逮新聞中的事件地點試著回推，他們多數繼續從事農業、照顧業、傳統產業、營造業和餐飲業等需要付出高度勞動力的產業。與合法移工除了身份不同外，另一點差異是他們冒著失去體制內合法身份的風險，即使多次聽聞台灣、母國政府與仲介的威脅，他們仍嘗試藉由離開原先的工作，拿回自己的決定權。
越南籍移工阿軍（化名）在安置中心等待轉換工作，他告訴我：「我們每天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有27、28天在工作，薪水只有拿3萬，我們覺得不合理！」另一間安置中心的菲律賓移工亞力在安置中心已數個月，他糾結著眉頭向我說明自己和同事正在等待調解，除了加班費、膳宿費爭議，還有假期遭雇主任意挪用，轉換期間沒有工作收入……。找到新工作的印尼籍移工阿茱（化名）則說：「在工廠是工作，在家裡也工作，我身體太累了！」原來，前僱主要求阿茱假日去家裡幫忙，每個月薪水就多給她1,000元。
汪英達主任說，無證移工的產生很多是制度上的問題。「工作上的問題或被僱主打、被性騷擾，不好待遇是有的，跟仲介反應未果，仲介可能就會拖或說再幫你找，這還是好的，更差還有壓制的狀況。」
美家人力資源總經理許家畯指出失聯移工的問題，是市場與體制無法回應產業、家庭需求的結果，而不是因。「焦點不該放在移民署或勞動部，自首或是查緝都無法解決失聯移工的問題。查緝越兇、需求不變的情況下，結果是讓市場價格抬高，增加合法移工受到誘惑的可能。」
移民署2019年上半年曾執行「自行到案專案」，以及持續執行查緝的「祥安專案」，讓2019年6月的失聯移工人數一度下降至46,980人，但專案之後，即使新聞仍不斷播報失聯移工遭逮，今年1月的失聯移工人數又增加至48,548人。防疫重心若放在查緝上，也可能僅有短暫的效果，無助於建構防疫的整體網絡。
移工知道怎麼防疫嗎？
「她知道自己確診嗎？假設她自己不知道，那就不能怪她；那她如果知道自己感染，就不該再去外面，該趕快去醫院檢查。」失聯移工是否會製造台灣防疫漏洞，身為移工的阿茱表示，還是得回到第32例對自身情況的掌握。「重點是有沒有保護自己，跟他有沒有逃跑沒有關係。」阿軍亦認為應該回到第32例本身的狀況，而非她的身份。亞力同樣認為這是健康問題，需要從32例自身健康狀況來看。
新冠肺炎防疫資訊現階段散見於勞動部、外交部、移民署等與可能涉及在台外籍人士部會的網站平台，資訊更新時間和語言內容不一；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的「防疫百寶箱」內容主要以清潔方式、違反居家隔離罰則與口罩實名制為主。
阿軍、亞力與阿茱皆表示他們知道防疫須知，出門會戴口罩，也減少外出和與陌生人接觸，回到安置中心會先去洗手。移工與台灣人面對疫情擔憂、恐懼的心情沒有太多差別。「不知道有沒有人確診，當然會害怕，死掉很多人啊！」與阿軍一同受訪的越南移工阿文（化名）一再詢問新冠肺炎有哪些症狀才需要去醫院，印尼家庭看護安雅則表示自己曾有因感冒遭雇主責罵的經驗，2月發現自己和朋友都有發燒，擔心是肺炎，立刻就去看醫生。
「Line群組是我們主要取得疫情資訊的地方。」阿茱表示，自己看完會比對不同新聞來源，再轉發出去。阿文和阿軍對雖然表示有聽過第32例，但對台灣政府已經公佈的移動地圖，他們則表現得不太確定。防疫資訊的宣傳，台灣方面有「疾管家」定時更新資訊，但疾管家目前尚無多語版本，公視和中央廣播電台則有多語新聞，提供新冠肺炎的更新資訊。這部分關係著移工對台灣的熟悉度，就看他們是否知道哪裡能取得資訊、比對資訊正確性。
防疫資訊傳遞也遭遇到文化差異衍伸的資訊誤讀。衛福部在2月25日設計發放的肺炎防治文宣以柴犬作為主視覺，博得國人青睞，但對於在台東南亞移工而言，狗卻未必會吸引他們的目光。台中潭子耶穌聖心和聖母瑪利亞無玷聖心堂的Joy Tajonera神父（中文名陳智仁）在協助發送政府文宣，即遇到移工教友對「狗」作為海報視覺的困惑。1095文史工作室創辦人官安妮指出，狗的口水在伊斯蘭文化中被視為不潔的存在，因此文宣中的柴犬反而令印尼移工不願多看。
自蔡英文政府2016年上任宣布新南向政策為起點，至今在台東南亞移工的相關政策，除了2017年、2018年桃園市政府舉辦過移工參與式預算，邀請移工共同討論相關政策與投票決選外，其他縣市的移工活動仍多以被動舉辦、贊助經費或提供場地居多。防疫資訊設計的過程中，文化差異導致的資訊誤讀，關係著移工是處於被動接受保護的存在，或是在防疫的滾動式修正過程裡能主動設計、參與和實踐。
移工買得到口罩嗎？
「口罩不夠啊！知道要去藥局買，但一個禮拜3個也不夠啊！」阿文聽著阿軍講口罩政策，打岔提到。
「看護工往往沒假，不太出得來；廠工的假期零碎，班表可能被調來調去，他上夜班白天睡覺，也沒辦法在他居留證號碼那天去買；近海漁工多半是在比較偏遠的地方，可能那個鎮上只有一兩間健保藥局；遠洋漁工多半是境外聘僱，什麼國內身份都沒有，依照衛福部講他們只能用護照……」對於移工在不同產業取得防疫物資的結構限制，汪英達主任這樣說。
官安妮則表示，「口罩地圖對移工而言不好用，因為看不懂資訊。我叫他們辨認顏色，50個以上是粉紅色，但他們禮拜天去，結果禮拜天沒開。」雖然有口罩地圖，但移工能夠排隊購買口罩的時間，多數侷限於週末假日，假日卻並非每間藥局都有營業，需要透過電話確認。
部分移工則是在雇主要求下，移工在休假期間仍必須留在宿舍，不得任意外出。「班長不讓我們去台中，因為火車上有太多不認識的人，我們被要求都留在宿舍。」在彰化一間護理之家工作的看護珠珠（化名）告訴我們。班長指的是她們醫院的護理長。雇主、仲介對於新冠肺炎的疑慮，連帶影響移工的上下班活動。
國內新住民與移工人數相加已突破百萬人次。無證移工成為防疫漏洞的前提，在於台灣防疫疆界要以過往的國族、階級來劃分，使政府無法準確掌握無證移工的活動情況，但移工們同台灣人一樣在意自身的健康狀況。第32例確診後，公車業者公布其搭乘公車的畫面，全程配戴著口罩，讓國人不安稍稍消除。但同樣生活在台灣的移工們，無論合法或無證，他們的不安，仍需要政府的支持、協助。「我們來台灣工作，我們沒有製造問題！」對無證移工造成防疫漏洞一事，阿軍這樣說。
（作者為1095文史工作室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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