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大選後的一週,原本每年都開開心心到處找故舊送禮的老爹,萎靡地癱在沙發上,大腿攤著永遠沒看完的書,哪兒都不想去。我們關心地試探性建議,既然不開心,覺得台灣完蛋了,這些年輕人要自食其果,那何不去找同溫層取暖呢?老爹瞇著眼,嘟囔著說:「沒有力氣了,說了也沒有用……不說了!!」
身為資深公務體系的藍男,老爹從高雄的「收復」後就一直很興奮。但隨著之後一連串的失言、脫序行為,其實光從看電視的過程,不可能不在心中產生疑問:這個人,好像沒有什麼能力可以直攻大位?但是,可能是在孩子面前嘴硬,也可能是不肯放掉以前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這些口號式的價值信仰,直到投票的那天,老爹還是一早打電話給我,要一起去投票,並且和特別從美國回來的舅媽左右夾攻我,摟著我的肩說:「不要讓老人家失望啊!」
當天的開票,我沒有和老人家一起看票,但是,之後那種天要塌下來的無力感、失望感,即便在春節的喜氣中,都濃濃無法飄散。號稱知識分子的老爹知道,時代在演進,從太陽花開始,年輕世代的價值觀就讓他非常不安,好像攻進的不是行政院,是他在公務機構熬了40年建構出來的家。
另外面對科技玩物每次的軟體更新,或是從有觸感的按鍵到平滑的觸碰面板,甚至是開始用聲控的智慧音箱,每變動一次,都讓老爹心驚膽跳,手足無措。每每抱著機器問「怎麼不動了?怎麼不動了?」這種「被時代拋下」的感覺,除了好不容易學會一招半式後,同年齡的朋友會讚美他、有種跟上時代的竊喜,大多數時間其實都讓他內心很沒安全感,深怕人家多問幾句其他功能,他又不懂了。
以前在職場,就是用時間來熬,所謂人情事故的熟稔,在機構中就是被肯定的專業。他非常清楚,自己並不是什麼厲害的醫生、律師、工程師,不是傳統想像中可以領高薪的人,但是也因為勤勤懇懇、能熬能忍,在機關內退休後,領到的月退俸居然可以比下一代的碩士兒女還多。他清楚知道,這樣當然會引發世代不公義的怒吼,而隨著少子化,國家財政的資源分配也會極度危險。他更知道這樣的怪現象,對於一些沒有掌握到資源的人來說,是永遠的未爆彈。但是,就是不要燒到他!他可以怪兒女的低薪,是因為不肯吃苦、太有個性,「不爽就辭職」所以薪資才停滯;也可以把這樣的狀態都怪在變動,誰叫反對黨要上台,只要永遠是以前的那個執政黨,就不會有這樣的改變。
以前的那個時代,老爹還年輕,學東西也很快,被大家所肯定、需要。其實,也不一定是那個執政黨真的那麼厲害,只是當時也沒有其他的黨,也不被允許,所以那個大家心目中的執政黨就被美化了,被自己努力往上爬的光輝歲月包裝了。現在的這個,無論怎麼爛,也是代表自己年輕時的一部分。無論如何,是不能自己否認自己的!
老爹被綁架了,他被自己的記憶綁架了,被現在趨吉避凶的心態、身體自動迴避痛苦的機制綁架了。再加上退休後,找不到在家裡的定位,於是民主體系上的台灣選舉,就成為他一陣子一陣子的興奮劑。政治上喊得天花亂墜的口號,明明知道就是讓人爽幾天而已,但是也讓他找到好像可以共鳴、被理解的特效藥。這樣的選舉逃避屢試不爽,因為這幾天,他的重要性又被突顯了。他跟檯面上大吼大叫的年輕世代或是多厲害的菁英、名嘴一樣,都是一票阿!
這種個人價值必須仰賴選舉活動來彰顯、且不容許意見不同的辯論,是老藍男的悲哀。我不知道,會有老綠男的悲哀嗎?總之,我看到的是,這是老爹對生龍活虎的過去強烈地依依不捨,和看到人生盡頭後,卻找不到什麼可以依存的價值的徬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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