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了幾天前的投書〈在特權面前，我們都如此渺小〉一文後，許多朋友心頭都浮上一個問題：如果連一個大學教授都會感到如此渺小，那其他的階層又該做何感想？
這樣的問題讓人非常沮喪。
本文，就來談談社會階層的形成與延續、和解決社會階層分化的方法。
社會階層的形成與延續
打從人類歷史之初，社會階層就已經存在。經濟學家與人類學家對於社會階層的解釋是：在原始的狩獵採集社會中，資源相當有限，因此只有最強壯者可以得到最多資源，其餘人們必須依附於強者，靠著付出勞役與服務以換取剩餘的資源過活；因此逐漸有了統治階層與被統治階層。
到了農業社會，土地資源有限，土地的分配往往靠著戰爭、武力的結果來劃分，勝者為王侯，各擁其地，身兼統治階級與地主的角色，人民成為被統治階級兼佃農角色，中間則存在商人階層等。
工業革命之後，商品生產由原本的家戶小型生產轉變為工廠大規模生產，工廠必須投入大量資金採購生產設備，同時雇用大量的勞工，因此社會中形成了另一種新的階層劃分：富有且相對少數的資本階層、與龐大而辛苦的勞工階層。
隨著工商業社會的進步，職業分工漸趨多元，社會階層越趨複雜，加上過去世襲的貴族統治階層制度多已不再，傳統社會階層的劃分辦法部分不再適用。因此，現在經濟學家多以所得水準來劃分社會階層，分為低所得階層、中所得階層（中產階級）、與高所得階層。
位於社會階層頂端者，不管是狩獵與農業社會時期的統治階層，或是工業社會裡的資本階層，或是現代的高所得階層，都可被視為是社會中的特權階層（the privileged ones），掌控著絕大部分的資源、以及資源分配的途徑。而這個階層嘗過了掌握資源的特權、以及特權所帶來生活上的各種便利與舒適之後，都想盡辦法延續自己的特權。方法包括設計出世襲制度，將爵位、土地所有權、財產所有權訂為世襲，確保家族擁有與延續所有的地位與資源；另一方面，阻斷各種社會階層向上流動的路徑，例如限制受教育權、參政權、投票權等，阻斷中低階層者藉著教育、參政而翻身的路徑。
在現代，儘管世襲制度不再，人民受教育權與參政權也越趨普及，但特權階層仍可以透過若干管道完美複製其社會階層，包括投資於下一代的教育、使下一代擁有更好的教育訓練及文憑，或是傳承上一代的人脈連結、使下一代身處特權階層的人脈網絡保護中，或是將龐大的財產直接移轉或贈與給下一代，都可以使上一代的特權幾乎完整的向下移轉。
解決社會階層分化
這樣的階級複製，聽起來讓人覺得很沮喪，難道投錯娘胎就注定了沒有翻身的機會？
事實上，近200～300年來，許多社會學家、經濟學家都在研究減少社會階層分化、創造階級流動的方式。例如在18世紀的法國，人民承受著沉重的稅負，窮困潦倒、飢寒交迫，貴族階層卻是驕奢靡爛、揮霍無度，這樣不公平的階級壓迫，激勵出了孟德斯鳩、盧梭等思想家，提出天賦人權的看法，認為人人都享有生命權、自由權、財產權和追求福祉的權利，沒有哪一個階層天生就較為尊貴、也沒有哪一個階層天生就該來做牛做馬。這樣平等的思潮，激發了後來的法國大革命、美國獨立革命等，矢志創造無階級的平等社會。
另一個非常關注社會階層問題的社會學家，就是大名鼎鼎的馬克思。在那個還沒有各種勞動法規或福利來保障勞工階層的年代，資方為了追求利潤、降低成本，雇用大量童工、女工，造成成年男性的失業與貧窮；而由於過長的工時、姿勢不良、以及缺乏日曬，讓許多幼童發展遲緩、或是成為肢體畸形；此外，工安設備的缺乏以及惡劣的工作環境，對工人的健康亦形成嚴重威脅，這些問題都導致了勞動階層悲慘的生活與勞資關係的對立。馬克思認為勞資對立是絕對無法和平解決的，資本階層絕對不會向勞工階層妥協，因此要解決階級不平等，只能透過勞工階層發起階級革命，以最激烈的方式向資本階層爭權要利。馬克思的思想影響巨大，造成其後一百年間資本世界與共產世界的分裂與冷戰。
經過了這些年所累積下的經驗，現今經濟學家們大多同意：能比較溫和解決社會階層分化的方式，就是使用資本主義思想中的市場經濟，將國家的財富大餅做大，之後再使用社會主義思想中的社會福利政策將大餅平均分配，包括累進式所得稅、資本利得稅、奢侈稅等具有所得重分配性質的稅法，以「劫」富「濟」貧的方式照顧低所得階層，降低貧富分化。
此外，也必須確保兩條提供階級翻轉的路徑──教育與創業──的暢通，讓人們可以透過累積更高的教育程度、或是經由創業來達成階級翻轉。
資源有限，特權階層將永遠存在
這些年來，我們的確看到了許多受惠於社會福利政策、或是透過受教育、或是經由創業成功，而取得階層向上流動的例子，包括許多經由弱勢族群聯考加分、或是大學入學繁星計畫而進入頂尖大學的學生，藉由認真讀書、考試，晉身中上階層、甚至當上總統的無數國人，以及不少從小貧困、但創業成功的大老闆們。
只是，這些都無法改變特權階級始終存在、也多數能夠不斷世代複製特權的事實。只要這個世界資源仍是相對缺乏的，例如好學校的人數是有限的，好工作的數量是有限的，餐廳位置是有限的，停車位是有限的，醫護人員的時間與體力是有限的，觀光景點的負載能力是有限的等，特權階級就始終可以享受比普羅大眾更快、更優質、更熱誠的各種特權。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在曾經奉行馬列主義、矢志創造平等社會的中國大陸，其領導階層一直就都是特權階層。在今年10月1日的中國國慶大典上，西方媒體注意到中國領導階層皆相當長壽，因而討論起中國領導階層所吃、所穿、所用之物皆是相當講究，例如食品原料皆為特別供應，由指定農場種植、養殖，不使用化肥、農藥、生長激素，也不使用化學添加劑、防腐劑，更不使用基因工程技術，甚至連領導階層所呼吸之空氣也經特殊處理、與一般北京市民不同。他們的後代，暱稱包括紅二代、官二代、富二代，同樣享受這樣的特權。
因此，帶著滿懷的無奈與些許的自嘲來到本文的結論：或許，我們可以把特權階層的存在，視為是身處其他階層者的一種目標、一個願景，希望透過努力我們也可以成為特權階層的其中一員；甚至，這輩子達不到這個目標，那就寄望下輩子。
換言之，就讓特權成為我們為生活努力的一種動力吧！
（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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