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天龍人的自述
我是個單純的學生，一直在社會的頂端飛翔。我承認我無權為社會中不同的階層發聲，但一股莫名的熱忱仍然驅使著我。也許你可以笑我無知，但我心底總有闡明真相的使命。
我就讀著名私校，天龍國裡最令人高攀不起的私校；數不盡的天賦，讓我登上最有名的明星學校，考上台灣被認為最有前途的大學。然而這些令人羨慕的學習歷程，其實是我順從整個教育體制的結果，而非我的努力與天賦賜予。事實上，我更該感謝的是我身處的社會階層和社會主流的價值。
因為，我身處的社會階級，使我有極大的空間進行階級複製，藉此獲得更高的學習成就；也因為整體教育價值和社會意識形態的內化，使我不假思索地認同自己的學校和志願選擇。與我擁有相同的天賦、相同的努力之人，我卻可能比他們得到更多的成就，這並非公平。
作為一個儘管明知自己有極大的選擇空間，卻失去選擇能力的人，我有數不清的無奈。我想逃脫社會主流價值的框架，卻從來沒有一次可以在這種傳統的框架中脫身。
我的老師和家人，雖從未逼迫我選擇就讀明星學校，然而在一個堅不可摧的社會價值下，你不得不提醒自己，選擇明星學校，對多數人而言，是學習成就的展現，是應當選擇的路徑。甚至多數人根本不把選擇明星學校視作一種選擇，認為這是成績好的學生理所當然的結果。不過，順從這些普世價值，在我眼裡，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階級複製和壓迫。然而，人們總是不斷主動或是被動地接受這樣的價值。
公平考試和社會流動在明星學校裡的真相
一個埋藏在我心底的信念，令我感到與社會價值相反的信念，便是我從不相信，透過現今的考試制度可以讓社會階級翻身。攤開班上同學的家庭環境，幾乎清一色擁有不錯的家境，從他們平常的生活言行和假日的出遊開支，不難發現多數人都有一定的經濟水平。（在此，我要說明的是，我所稱同學的社會階層和我本身所處的社會階層，可以想像成「家庭生活開銷無虞」，且稍有餘裕和休閒空間的生活環境的階層。應可說是中產階級中略為小康的家庭。）
也許你以為，總有些很貧苦的同學真的透過這樣的升學過程翻身了吧？答案是肯定的，只是這根本微乎其微。就以我的生活環境而言，我在明星學校中，從未認識任何一位與我社會階層差異甚大的同學，更遑論我能從中了解社會底層的想法與困境。我想，明星學校實質上只是一群擁有相似社會地位的人一同砥礪的天堂，而絕大多數社會底層的人們，依然在社會底層徘徊。即使在眾多擁有高社會地位之學生之中有幾位社會地位較不如人的同學，也只是一些零星的存在罷了，不足以撼動整體社會體系。
明星學校，事實上缺乏了階級翻轉的可能性，它讓階級差距不斷地擴大，並且讓這些高社經地位的人們再次與那些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切磋，以得到更高的成就。那些新聞中偏鄉的狀元，其本質也只是用這些假象和錯覺的包裝，來欺騙低社會地位的人們也有機會翻身罷了，畢竟，那是少數中的極少數。這些看似翻身的故事，其實忽略了偏鄉大多數的孩子，仍然處在相同而劣勢的社會階級。
教育和社會價值的框架
回歸探討教育制度下的現實，即是社經地位高的學生總是擁有較佳的成績。探究其原因，也許社經地位高的學生，從小就接受充足的教育資源、才藝補習、以及更多社會環境的認識。他們有豐富的經驗可以寫作文，有絕佳的異國視野和國際觀。或更直接地說，其實父母的言行與家庭的生活，甚至不需透過額外的學習就能從這些環境中無形獲得更高的社會成就。
傳統價值觀不斷告訴我們，只要你努力讀書，考一個好成績，進到好大學，就可以讓你一輩子翻身。教育告訴學生，你只要順從課本的這些教材，背熟和理解，你就能無往不利。考試告訴老師，你只要盡力抓準考試方向，讓孩子考得好，你就是一個有實力的老師，讓孩子翻身的好老師。
然而，這些價值真的可以視作聖經一樣奉為圭臬嗎？順從這些價值，盲目的相信這是一個不變的真理，我想隱含其中的意義，就是最自然純正的「階級複製之自利心態」：因為考出好成績幾乎是高社會地位的學生才能辦到的，精熟課本教材和找到能抓準方向的老師，都是高社會地位者的特權。
教育和社會價值觀的想法，已被限縮在一種以升學為導向的框架之中，它只重視個人的成長，忽略了社會整體的改造；是非題與選擇題的傳統考試架構也使學生和家長總是認定事情有一個真理，總必須相信一個價值才是完美無缺，卻也忘記了自己正在依賴一個他人賦予自己的價值與經驗。教育儼然成為讓學生服膺於教育框架的指引，讓社會流動僅剩下一元的單向思維，忽略了整體多元的發展。
重新思索改造社會階級壓迫的可能性
因此，我認為，若要促進社會階層的流動，就應使不同社會層次的學生匯流，讓彼此了解社會階層的差異，並且讓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正視這些不同於自己社會階級與文化的群體，他們的優勢與劣勢。雖說我也是在社會階級複製的社會價值中成長，但這般的社會價值，使我想進行大膽而突破主流的嘗試，卻總是害怕又力不從心。
然而，我始終認為主流價值必須突破傳統的翻身概念，應相信社會階級必須透過融合和完全自由的多元思維，才能使社會獲得最妥適的資源分配，而非以分數和學校評判一個人的成就與階級流動。我們最需要建立的是一個社會中有其他階級正在被更高階級所壓迫的自然意識，而非被動的以為「努力就能翻身」，這種或許是高社會地位的人在進行階級複製時所製造出的假象。這個假象，用意只是為了合理化每個人的努力皆能獲得相同的效果而已。
現今的教育方針，缺乏一套學生自我探索、自我選擇、並且多元思考的教育準則。學生被壓迫在同質的學習環境之中，不足以推動社會變遷，也無助於社會的開創性與階級流動。
未來學生的學習，應當適度地放下升學主義和菁英思維，並努力探索社會中更多的社會正義、文化與歷史，讓升學不再是一種以分數和成績決定的盲從心態，也不再是一種限制階級融合的制度。同時，學生也應多學習實際操作、自我發揮論述、自發實驗與專題製作等等結合理論、實際與操作的多元學習模式，讓每個學生可以在學習之中找到自己生活的動力，絕不是無知的順從那些一層不變的讀書與考試，受限於高社會地位賦予的「單一觀念」與「讀書能翻身」的騙局，持續地再製階級的藩籬。
拋棄順從，選擇開創
現今教育有著順從的本質，讓人誤以為讀書考試是最公平並且促進社會流動的良方；然而從明星學校中弱勢者的比例和教育落差的證據可以發現，這種觀念是個長久以來社會階級壓迫的假象。作為一個被教育者，就應體認自己的社會背景，學習認識其他社會階層，並勇於突破社會價值觀的侷限。作為一個教育者和社會大眾，應該賦予學生一個自由而多元思考的學習環境，不再被無端的假象和單一價值綁架。政府和教育單位更不應繼續協助階級的複製，應使社會階級可以透過教育自由流動、互相融合，而非以莫名的教改亂象，包裝適性發展的糖衣，企圖欺騙並混亂人民，以維護高社經地位的既得利益。
（作者甫由建國中學畢業，即將就讀台大生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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