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小女兒左邊眉毛上方冒出一個狀似痘痘的突起，幫她擠出裡面的膿血後，就等著傷口自行結痂、癒合。但是，不知怎麼著，經過了兩個多禮拜，傷口就是沒好，始終有個凹洞在，斷斷續續會滲出組織液，一直無法癒合。
傷口不癒合，覺得不太對勁，因此開始了我們的求醫之路。一開始，想說小傷口，於是前往皮膚科診所就診。其中，如同國人很熟悉的求醫歷程，我們經歷了5:30到診所附近等待、6:00進去搶號碼牌、6:20憑號碼牌掛號、6:30開始看診、等到睡眼迷濛終於看到診的激烈競爭過程。見到了醫生，醫生一看到是個小女孩、傷口又小，馬上就開了一條藥膏、叫我們回去好好照顧，說會自行癒合的。
「但是醫生，這個傷口已經兩個多星期都沒癒合了……」我急著說。
「認真擦藥，小孩子復原力強，會好的。」醫生回答。
我們回家，很認真的擦藥，但是傷口仍舊頑強的撐在那裡。自己心想，去聽聽不一樣的意見吧？因此再帶著女兒征戰另外幾家診所，經歷了一樣辛苦的過程，卻還是領回來一條條藥膏與「小傷口，認真擦藥會好的」的叮囑。
心裡實在沮喪，已經很認真擦藥，但傷口就是不好。或許，去大醫院看看吧。
於是，帶著女兒而來到醫學中心，進到診間，我很認真地把傷口久不癒合的資訊描述給醫生，想請醫生仔細研究到底是甚麼問題。但是，或許女兒的傷口太小了，在看盡大傷口的醫生眼中這實在不是個問題，也或許我們的診號已是60多號，醫生已經筋疲力盡，因此醫生認為切片檢查是小題大作，開條藥膏、回去好好擦藥就是了。
走出診間，自己已是心力交瘁、欲哭無淚。我只是想要找到一個醫生願意近距離看一下傷口、甚至摸摸傷口、幫我們找出傷口無法癒合的原因啊。真的是我小題大作？或是因為醫生看診人數太多、無暇再多花一點時間給我們？
這樣乖乖地依照程序，得到的總是冰冰冷冷的處理。後來，一位朋友伸出援手，介紹了一位名氣相當響亮的皮膚科醫師給我們，且透過這位朋友與該位醫師的好交情，不但幫我們掛到第1號，看診當天，醫師還花了近20分鐘使用皮膚鏡與觸診來研究，最後給了我們傷口不癒合的可能原因、以及後續的因應辦法。
這才是幾天前的事，因此女兒的傷口還在該位醫生新一輪的診斷與治療中，到底不癒合的原因為何、傷口會不會癒合，都還是未知數。但我已是相當感激後來的這位醫生願意花時間看一看傷口、與我們聊一聊各種可能性。
一個永遠不平等的社會
這一路走來，心裡真的感觸良多。之前我們看過的醫生，相信他們都是好醫生，然而有限的時間、卻有太多病人，因此就算我們自覺是好人、是有禮貌的人、拿出最大的誠意誠惶誠恐地去向醫生請教，始終得不到醫生更多的關注。最後這位醫生，因為與我們之間有不同的交情，因此我們得到了VIP的待遇。
生活中有太多類似的例子了。都說這個社會創造了階級流動，讓人人都有機會溫飽、有機會翻轉階級。但相信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可以體會到，普羅大眾，按照著社會的規矩排隊、過活，日子其實是相當辛苦的；排隊看醫生、排隊送孩子進好學校、排隊上餐廳、假日排隊去遊玩，等辛辛苦苦排到了，得到的品質卻往往是公事公辦、冰冰冷冷。
另一方面，這個社會頂層存在著一批特權階級，他們的特權可能來自權勢、可能來自財富、可能來自人脈關係、也可能來自名氣；有了權勢、財富、關係、或名氣所賦予的特權，他們雖然與其他人一樣生活在這個社會，但卻是平行的兩個世界。他們看醫生不用等、並且可以獲得醫生更專注熱誠的診斷；他們停車，總是可以停在離出入口最近的保留位；他們吃飯可以坐在全餐廳最舒適的位置，享受廚師不在菜單上的私房菜的招待；他們的孩子幾乎可以挑選任何想進入的學校、並享有貴賓般的待遇；他們到哪裡都有更快、更優質、更熱誠的服務。
享有這些特權的人們，固然自覺優越，但絕大多數是沉默的、不會公開自己生活的，甚至是有點排外的；如此的低調是為了避免招忌，求的是長長久久可以維持這樣舒適的生活。
也難怪這麼多人想要追求權勢、財富、關係、或名氣，固然部分原因是來自慾望、野心，但隨之而來的特權，以及特權所帶來在生活上實質的便利與舒適，更是吸引人。
一場求醫之路，讓我看清了自己的渺小，與特權的巨大。無論社會學家、經濟學家提出多少更促進社會階層流動、更能達成社會公平正義與烏托邦境界的方法，特權階級始終存在於人類社會。無論多麼淡泊名利、或是多麼潔身自愛、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們，在事關生老病死、事關孩子未來、卻求助無門之時，可能也會懊悔不曾追名逐利、不曾擁有特權。
很殘酷、但是很真實的體會。
（作者為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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