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擺搖搖,像隻小鳥~~」身著一襲薰染成夕陽般橙橘色的越南國服,領口和袖口有著金色流蘇,「西貢新時代歌舞團」的7位藝文工作者極具感染力的歌聲和舞蹈,讓人感覺像清晨的小麻雀們活力滿滿。歌舞團主持人身穿酒紅色的禮服,梳著像18世紀歐洲貴婦的髮型,雍容地站在台上,與團員們的吱吱喳喳呈現高度對比。

5月5日這天,國立台灣美術館下凹庭院處搭起了舞台,有「西貢新時代歌舞團」帶來的樂透秀和越南歌曲,舞台的另一側則是穿上越南國服被父母狂拍的小朋友們,和東南亞文化交流、禮儀的猜謎闖關活動,空氣中還不時揚起辛香料的氣味。這是國立台灣美術館的「文化街頭風計畫」,由我們1095文史工作室與嘉義的「Khuôn viên văn hoá Việt Nam越在嘉文化棧」一同合作舉行「華麗變身-東南亞街景的變裝嘉年華」。
那些被我們劃出的界線
在台灣,東南亞街景引起的聯想可能多以實體空間,有具體的範圍界限為主,如台北中山北路的小菲律賓區、新北南勢角的小緬甸區、中壢龍岡的小滇緬區、台中中區的東協廣場等。若深入探索街景的形成與塑造,可發現各自有許多有趣的歷史脈絡與巧合。視角拉遠可看到台灣與東南亞的連結,遠早於政府宣布要新南向;視角拉近則能看到不同單位的意志和力量的交匯,街景的命名或許透露出蛛絲馬跡,例如中和華新街,又名緬甸街等等。與此同時,當我們走進這些東南亞街景,部份台灣朋友可能有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覺。筆者在東協廣場帶走讀介紹時,最常聽到的兩個感想就是:
「如果今天沒有報名這活動,我真的不會想走進來耶,這邊就不是台灣人的地方了啊!」
「恩!我覺得這邊要改、那邊要修(指向角落或公廁),環境需要處理台灣人才願意進來。」
類似聲音,筆者大多以微笑回應。參與者願意跨出舒適圈,去認識那些台灣街道上生猛長出的東南亞日常,已經是很重要的一步。但更多時候,這些混合著不熟悉、語言不通與不順眼的族裔地景,大多數台灣人會以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去回應。多少次,筆者坐在東協廣場一樓,看著台灣人快步閃身進電梯,可能是要去美樂蒂、U2電影院或新開的旅店。這一個閃身,畫出了彼此的界線:這裡屬於台灣人,那裡屬於東南亞移民工。
劃界並非新鮮事,多族裔混雜的移民社會,或多或少會因為血緣、地緣、語言、文化習慣等差異來進行區分我者與他者,進而劃出不同族裔活動的領域。問題在於族裔活動的標籤與污名,伴隨著媒體、網路社群的推波助瀾,使民眾對於特定空間產生負面印象。在更名為東協廣場前的第一廣場與台中公園,既是老一輩台中人成長的記憶,也是年輕一輩台中人被父母諄諄告誡不要前往的危險場所。除了被貼上東南亞移工活動的標籤外,治安差、環境亂、聲色娛樂場所等,都使這被劃出的一塊成了「危險的地方」──無論過程裡實際受到威脅的對象是誰,或只是因為媒體重複播送,「危險」就被不成比例地放大了。
讓親子一同進行文化體驗
國立台灣美術館的「文化街頭風計畫」也遭遇「劃界」的挑戰。單單活動名稱,就是一個關卡。國美館作為一個公共、開放的藝文展覽空間,平時策展對象多以台灣人、觀光客為主,尤其更注重親子共同參與。如何吸引大家、用更寬廣的定義去跟民眾溝通文化街頭美學,而不落入既定的族群刻板印象?1095文史工作室與國美館策展人來回做了多次的溝通。雖然開放是一個很美好的願景,執行過程卻是處處挑戰,因此在命名上,我們不突顯特定國族,而是使用「東南亞街景的變裝嘉年華」為題,呈現熱鬧、複雜與多元的面向。
抱著筆記本遊蕩時,一個新住民媽媽帶著大約念中學的孩子闖關,兩個人卡在用越南語說自己幾歲、幾公斤,關主持續將句子拼音讀給他們聽,媽媽笑得樂不可支,像是因為子女的投入感到開心。在微風伴隨下,看到家長們與小朋友們一同參與文化闖關活動,小朋友拿起檸檬葉、香茅嗅啊嗅,挑選出想要的香料葉之後,再與鹽巴一同放進缽裡搗磨。要把曬乾的香料葉搗碎也需要不少力氣,台灣料理比較少使用到這樣的動作,小朋友雖然躍躍欲試,但大概槌個兩三分鐘後,就把缽交給爸媽了。

文化對話關卡中,我們在每個題目設計兩個選項。如:
「越南的生日蛋糕上,通常會寫上什麼?生日日期還是壽星名字?」
「和泰國人聊天時,如果對方打出一排555,意思是嗚嗚嗚還是哈哈哈?」
每一種文化差異的猜謎,對小朋友而言是新鮮、有趣,泰文裡的5發音是哈,555就是大笑哈哈哈的意思。小朋友一邊跳到答案列時,也跟著555起來。

一個沒有族裔界線的夢
主舞台區佈置了錫箔墊子和椅子,人群三三兩兩地散落其中。歌舞團不時有誇張的肢體動作和互動,甩動國服的長擺、作勢跌下舞台,讓頭上假髮跟著沒入草叢……主唱唱歌時,還有團員拿著摺扇一直戳他。台上歌舞團玩得像小朋友,讓台下小朋友們的笑聲融化了族群界線,也融化了我們的不安。


阿滿是我們的移工朋友,不知是否他的笑容太可愛,整個被小孩子團團圍住逗弄。歌舞團中場休息時間,只看到許多越南朋友跑到後台,想與表演者們合照。越南留學生莉安說在越南時,只會在電視上看到歌舞團的表演,沒有想到第一次看現場居然是在台灣,而且身邊一起看的觀眾還是台灣親子,有那麼多台灣人一起看樂透秀,讓她感覺好像在做夢。另一位從北越來的移工朋友阿揚說,「西貢新時代歌舞團」是南越文化,他只知道是從法國殖民時期一直傳到今天,在北越是沒機會看到的,今天居然能在台灣看到,讓他很興奮。

如果有一天,公共資源的使用不以族裔、身份來分界,無論你從哪裡來都能平等的生活在台灣。國美館、1095文史工作室與越在嘉文化棧,在5月5日的午後,帶著參與者們做了個夢,一個沒有族裔界線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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