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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7點從圖書館離開,打算就近乘86號公車,經巴士底廣場於巴黎邊緣前下車,再步行回家。然而交叉路口卻像某條煩躁的神經終端,持續響著難耐的喇叭聲,大小客車、貨車、卡車與零星機車腳踏車間,不見任何一台大眾運輸。走近站牌前確認電子看板,才發現無論哪條路線都須等待──任憑時間流轉,卻始終不見更動的「59分鐘」(好像給了你某種「反正少於1小時」的法式樂觀)。

86號、63號、76號、96號、38號、21號、27號、47號,全數雙向停駛。旅行計畫與返家路線被驟然打亂的遊客與城市居民,和聖誕前夕的歡樂與霓虹裝飾相映,隱現著毛邊似的失序。如今只能沿著指示不明確的路線,步行前往夏特雷 (Chatelet)搭乘地鐵1號線。兌換橋(Pont au Change)上出現零星荷槍警力,還有幾片歪斜倒臥在車道與人行道邊緣的灰綠相間路障。絲緞般流著的塞納河上依舊來往滿載遊客的觀光船隻,彷彿藉著消失的冬季水位,就能遠離那國境之外異境之中的雜音與紛端。

車流像糾結的聖誕燈飾捲曲彎折。里沃利街(Rue de Rivoli)彷彿地震災後的景象,更多路障以更加無序錯亂的模樣橫豎切斷行進路線,行人只能擦著車輛涉險移動。營業時間結束前,半數商店已關門熄燈。或許視覺化破壞本身亦是一種訴求,一種對「自由、平等、博愛」蟬翼般薄弱表象的反動。敲碎玻璃櫥窗,沿著蜘蛛網狀裂紋,讓透明不再透明,爬梳一絲一絲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隔閡、差距、界線……

汽車使用者必備的黃背心(gilet jaune)以極大共識,瞬間凝結為群眾運動象徵,化為「認同」機制的旋轉門。只是旋進旋出,軸心卻轉動著法蘭西社會某些無法撼動的結構。公路旁有人以鐵桶燃燒回收貨架取暖,在他們臉上我看見相似的線條、風霜和堅決。生命扎實地在眉宇、眼角、目光神色中留下深淺皺摺。或男或女,她/他們或是家管、鐘點清潔婦、小農、外送員、貨車司機、超市收銀員、退休者、外省小公司僱員,在最低薪資線上下掙扎遊走,於布爾喬亞階級之外徘徊。

從經濟、政治、歷史上,都能為這次運動找到板塊擠壓式能量釋放的源頭或軌跡。人們不禁回想1968甚至1789年,想為運動注入大革命的精神,5月學潮的時代意義。整點新聞反覆播送的暴力影像裡閃現著「casseur」,「伺機破壞者」們看似胡亂破壞的底層意識,如黃背心的內裡,暴力行為的底蘊。塗鴉口號、嗆聲叫囂、攻擊對象間或者正因為相對極端,因此左右擺蕩出某些於以進步、理性為價值之外、之下的域外景象。

拿著金屬棒棍狠撃的十數名蒙面少年朝著珠寶店玻璃牆面邊踹邊吼:「X,是勞力士!」一名於凱旋門附近美髮沙龍工作的造型師對著破壞者大喊:「這是我工作的地方!」換來的回應卻是:「哼,你還能在這樣的地段工作!」香榭麗舍大道、聖拉薩車站與歌劇院周邊、高檔餐廳、連鎖咖啡館、銀行,失控敲打撞裂的不僅是奢侈品展示櫃或提款機螢幕,更是資本主義價值設定裁切的嚴明框線。共和國廣場、巴士底以及凱旋門劃出一條輝煌明亮的價值之道,然而瑪麗安娜(Marianne)複製頭像破碎右臉裡的空洞,是否也無意綻露了這只驕傲公雞一意塑造的勝利,抑或啓蒙者形象下的某種闕如?

日光未醒,仍沈睡在黑幕裡的巴黎街頭趁著無人無車的間隙進行清理,黃背心帶來的混亂由黃背心重新擺放歸位。魔幻式地欲將城市扭轉回24小時前。春天、拉法葉、BHV市政廳百貨恢復營業,無論業者或是消費者都彷彿急著彌補昨日的裂痕,而更加賣力地歡笑、消費,群體製造著更加愉悅的購物情緒。「On a besoin des belles choses !」(大家都需要美好的事物呀!)受訪者說。好像誰都想趕緊回到玻璃未碎前的生活,好像這場撼動世界的翻覆也能在換裝新櫥窗後再次建立起新秩序新界線。好像一夜過後什麼事也沒有了。火燒車拖走了、路障排除了、交通恢復了、暴力份子拘禁了,巴黎如是巴黎。

其餘的破壞者回到三圈以外,郊區窄而無望的集合式住宅,而黃背心們則繼續在呼嘯的外環公路邊,和馬克宏的靜默、拒馬、裝甲車嚴實保護的愛麗榭宮,進行以時間為繩的價值拔河……

Ps.關於黃背心的政治、社會與經濟觀點,請參閱曾婷瑄,〈反抗、怒吼、假新聞:席捲法國的「黃背心」

(作者為巴黎新索邦第三大學比學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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