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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台北的德國文化中心舉辦了一回「德國歌劇電影節」,挑了幾部歌劇電影,在幾所大學的校園裡放映。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那5齣歌劇是:莫扎特的《費加洛的婚禮》(Le nozze di Figaro)、莫扎特的《魔笛 》(Die Zauberflöte)、韋伯的《魔彈射手》(Der Freischütz)、華格納的《紐倫堡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和貝爾格的《伍采克》(Wozzeck)。

也許你會說:不對呀,莫扎特是奧地利人呀!荀白克的大弟子貝爾格,不也是奧地利人嗎?怎麼5部歌劇倒有3部是奥地利人的作品?不是「德國」歌劇電影節嗎?主辦單位不是「德國」文化中心嗎?你也許還會說:也許主辦方要說的是「德語」歌劇電影節吧?

「德國」到底是什麼?

首先,除了《後宮誘拐》和《魔笛》,莫扎特的重要歌劇, 包括《費加洛的婚禮》,都是根據義大利文的劇本寫作、用義大利語演唱的,所以主辦方顯然不是在推「德語」歌劇。

更要緊的是,說成「德國」歌劇電影節是一種雖合乎中文語法習慣、但很不準確的說法。今天我們說到德國,指的是二戰後才踏上歷史舞台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在此之前,Deutschland從來就不是個精確的概念。

第一個以現代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形式出現的「德國」,是在1871年成立的德意志帝國 (Deutsches Reich),史稱第二帝國(Das II. Kaiserreich),那是普魯士王國的俾斯麥首相,用了各種伎倆排擠奧匈帝國,更誘使丹麥、奧匈和法國和它分別開戰而慘敗後,才得以普魯士為核心組成的國家。在此之前,所謂的Deutschland,包括了大大小小、琳瑯滿目300多個王國、親王國、大公國、公國、選帝侯國、邊境侯國、伯爵領地、主教區、自由市等等的獨立或半獨立的政治實體。(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小時候讀的格林童話裡有那麼多王子、公主還有壞心眼兒的王后的原因。)

在這麼多的邦國(states)之上,有一個一直到1806年才解體的、鬆散的「神聖羅馬帝國」,16世紀起它的全名叫「德意志(日耳曼)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Heiliges Römisches Reich Deutscher Nation;拉丁文是Imperium Romanum Sacrum Nationis Germanicæ)。那誰做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呢?法蘭克人的王查理大帝(查理曼;Charlemagne; Charles the Great; Karl der Groẞe),這位對德、法兩國都是「太祖」級的歐洲歷史重要人物,算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公元800年起)。可是從15世紀中葉直到19世紀初帝國解散為止,除了幾年例外,都是選出由哈布斯堡家族的奧地利大公來擔綱。換句話說,在1871年德意志帝國出現之前的絕大多時候,奧地利都是德意志(日耳曼)民族的領頭羊。因此,如果說先有奧國才有德國也沒錯。

「國家」的界線,多半時候並不這麼分明

我們再看看那幾位作曲家本身的情況。莫扎特1756年生於薩爾茲堡,1791年在維也納去世,以現代的國籍觀念來看,他死前是不是已經「入籍」奧地利都說不定,因為薩爾茲堡在1805年併入奧地利帝國之前,是由薩爾茲堡大主教治理的。韋伯1786年生於北海邊的呂北克親王-主教轄區內,在今天的德國和奧國許多地方生活和工作過,1826逝世於倫敦,之前是德勒斯登歌劇院的指導。那時的德勒斯登,是獨立邦國的薩克森的首都。再認真下去,莫扎特的老爸,那個在電影Amadeus裡挺嚇人的嚴父,是個從奧克斯堡遷到薩爾茲堡的新移民;奧克斯堡今天屬於巴伐利亞邦,可它在神聖羅馬帝國解散之前是個獨立的帝國自由市。因此硬要分誰是奧地利人,誰是德國人,在歷史上經常意義不大。

實際上,從前在日耳曼各邦居住、旅行大致上沒有限制;各邦的疆域,也常有變化。所以波昂出生的貝多芬和漢堡出生的布拉姆斯都在維也納度過後半生,而奧地利人荀白克從1926年起在柏林教作曲,直到納粹攫獲政權後才移民美國。

再來看那一般人印象中最具「德國味兒」的華格納。他老兄1813年出生於薩克森邦的萊比錫。他的《紐倫堡名歌手》初演於1868年,那是在德意志帝國成立以前。大家都知道劇中的主人翁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1494-1576)是德語文學史上頗具代表性的平民詩人。可是16世紀時紐倫堡是個帝國自由市,那時候,普魯士公國才呱呱落地呢。所以薩克斯老藝術家和今天我們所說的德國,也是沾不著邊兒的。

說了半天,我們可以看見,只用一般的「國家」的概念,是不能說明當年德國文化中心舉辦歌劇電影節的意義的。唯有「文化」,才是能夠解釋這一切的公約數,因為莫扎特、韋伯、華格納和貝爾格都是德意志(日耳曼)文化孕育的作曲家,他們的那幾齣歌劇,也是德意志(日耳曼)歌劇藝術裡頗具代表性的作品。至於誰是今天的定義下的德國人,誰又是今天的定義下的奧國人,從藝術和文化的角度來看不重要。

在科技的領域中又何嘗不是如此?今天,會有誰計較波茲曼(Ludwig Boltzmann,1844-1906; 波茲曼常數)、薛丁格(Erwin Schrӧdinger, 1887-1961;薛丁格方程式)、包利(Wolfgang Pauli, 1900-1958; 包利不相容原理)、波爾舍 (Ferdinand Porsche,1875-1951; 叫他「保時捷」也行,20世紀最偉大的汽車工程師)、還有海蒂拉瑪(Hedy Lamarr, 1914-2000;最美麗的發明家、跳頻的共同發明人)是德國人、奧國人、瑞士人還是美國人呢? 

文化,是跨國的共有資產

那幾部歌劇電影在台灣的大學校園放映的時候,沒聽說有奧地利人跳出來抗議德國人「剽竊」,更沒有德國人大喊莫扎特和貝爾格「非我族類」、所以他們的作品得從德國歌劇電影節中剔除。在歷史和文化上,德國人和奧地利人互相承認對方的存在和貢獻。

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說,德意志(日耳曼)這個民族,這個給了人類路德、巴赫、康德與歌德的民族,是了不起的。(當然,同樣了不起的是:雖然在納粹的蠱惑、洗腦、挾持加脅迫下德、奧人民二戰時犯下了千年不能抹去的滔天罪行,戰後德國人作為一個整體對自己的罪行作了真實和深切的反省。遺憾的是,這兩點,可不是每一個民族都做得到的。)

即使退一步從功利的角度來看,德國人若是不認海頓、莫扎特、舒伯特、約翰史特勞斯、布魯克納、馬勒和荀白克,奧國人如果把巴赫、韓德爾、貝多芬、舒曼、華格納、布拉姆斯和理查史特勞斯排除在外,雙方豈不都虧大了?對這個顯然一加一大於二的狀況,人家日耳曼民族才沒那麼腦殘呢。荀白克當年確定十二音列作曲技法的時候,他興奮地對人說十二音列法將使得日耳曼音樂(German music)繼續領先100年。他可沒説奧地利音樂將繼續領先100年。至於我們這些老外,要不稱他們是德奧樂派(German-Austrian music),要不稱他們是奧德樂派(Austro-Germanic music);除了少數特殊情況,從沒有對德奧音樂作二分法的必要。不信的話,你可以去請教白遼士、德布西、波特萊爾和羅曼羅蘭這幾位法國人。

總而言之,國家會有盛衰起落──好比神聖羅馬帝國和德意志帝國都早已成為歷史的灰燼──可是文化卻是永久的。這一點,華格納在《紐倫堡名歌手》極精彩的最後一幕結束前,藉著薩克斯的口吟唱出了:

縱然有一天,德意志的人民和國家
在異族的統治下衰敗湮滅,
……
縱然有一天,神聖羅馬帝國
煙消雲散,為我們
神聖的德意志藝術亙古長存!

錯綜複雜的國族往事真能撇清?

還有一點也可以說明在文化上德奧兩國人民互不否認、互相承認的胸襟。從1922年的威瑪共和國到今天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甚至包括納粹德國,只有當年的東德是例外──德國的國歌一直是〈德意志國之歌〉(Deutschlandlied)。它的歌詞(本來有3段,今天一般只用第3段)來自一位19世紀布倫斯威克-呂內堡公爵國的詩人,可是旋律卻是來自海頓。

1797年,海頓在一段克羅埃西亞農民曲調的基礎上做了一首獻給法蘭西斯二世皇帝的獻歌,還把它拿來作了四段變奏,作為他76號之3弦樂四重奏的第二樂章。這一旋律,顯然非常受到德、奧人的喜愛,因為它也曾是奧地利公國、奧地利帝國、奧匈帝國和奧地利共和國的國歌,直到1938年奧地利共和國被納粹德國兼併(Anschluss)為止。雖然它的歌詞因為政治環境而數度改變,可是曲調不變;在多民族的帝國時期,它有多種語言的版本(德語、捷克語、匈牙利語、斯洛文尼亞語、克羅埃西亞語……),詞雖不同,但是旋律永遠是海頓的。(順便提起,哥倫比亞大學的正式校歌〈Alma Mater〉「Stand, Columbia」用的也是基本相同的曲調──好一個音樂普遍性(universality)的實證!)

海頓活了77歲,算是那個年代音樂家中高壽的了;他一生除了維也納,去過、住過好些國家,但是沒有人會否認他是奧國人。然而德國人用他的旋律作自己的國歌,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也沒聽說有誰大呼「賣德!」奧地利人嘛,不知道有沒有人抗議,就算有,應該也屈指可數。只是不知道海頓若是地下有知,是會高興呢,還是不以為然呢?我認為他會高興,因為一向愛護後進的海頓爸爸 (Papa Haydn) 從來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貝多芬早年不太喜歡他,那是因為貝多芬是個憤青!

最後說個笑話,也算是肯定文化人的價值吧。話說二戰後有些奧地利人罔顧1938年大多數的國人贊同自己的國家被納粹德國兼併的事實,極力試圖和德國撇清,好把戰時暴行都推給德國人。對這些言論,德國人苦笑之餘就有了這個傳神的笑話:「二戰後,奥地利有人極力想向世人證明兩件事:第一、希特勒是德國人。第二、貝多芬是奧地利人!」笑話歸笑話,歷史的傳承也好、共業也好,又豈是少數人能否定得了呢?

(作者國內服役後赴美求學,在科技公司從事研發工作多年,再轉任律師在兩岸三地從事各項法律業務。現旅居美國灣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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