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可論教育的時代,不論是否為教師,談起教育總有無數批評指教,因為,只要拿出自己曾經受教育的歷程,或者兒女受教育的經驗,那麼,不需科學驗證而只需心證,不乏附和者一起指手劃腳。
這情景網路上尤其常見,無意識地強化相似觀點,繼而在同溫層取暖,可說是一種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你我都知,促使偏見形成,還需要有從眾效應(Bandwagon Effect)的推波助瀾,「三人成虎」看似荒謬,其實正是人性極容易被撥動之處。
社會心理學家Henri Tajfel(1971) 和同事們曾做過一個實驗,讓一群14、15歲的男孩進入實驗室,觀賞Klee和Kandinsky兩人畫作的幻燈片。實驗者告訴孩子,接下來會根據他們對於這些畫的偏好來分組。安排妥當後,孩子們被單獨帶入房間,依照指示,每人必須將虛擬貨幣分發其他成員,他們所知僅是其他男孩分屬的組別及其代碼。根據孩子分發虛擬貨幣的結果來看,他們心中已然產生「我們」與「他們」的概念,因為他們更偏向於對「自己」組別的同伴,更願意把貨幣分給所謂的「自己人」。
過份的學業焦慮與太少的人格關懷
事實上,這樣的情況在教育現場是相當不利的,因為這是相互競爭而不鼓勵合作的型態。台灣教育長久以來被詬病的是偏重筆試,當每個人埋首於小小方桌,執著於數字的進展,如上述實驗所驗證的偏見,人人潛意識中認定的「好」,無論學校、教師、成績,基本崇尚功利主義,它變相鼓勵著「自我中心」(「我」只要專注於我的分數就好),助長自私氛圍。
因此,即便中學的課綱一變再變,第一線教師燃燒無窮熱情相互觀課、重新摸索更符合世界潮流的教學方法,鍥而不捨地帶領孩子產生不同視野,一旦遇到最核心的本質,所有努力還是打回原形。在家長心中,依然認定能夠讓孩子考上好大學的教育才是「夠好」的教育。這之中不需牽涉興趣,因為很有可能,孩子的興趣並不能讓他在未來賺錢謀生。(可是,家長又怎麼知道不能?)
這樣的推論,由各縣市遍及或可說氾濫的補習班、家教班可茲證明(一整棟樓面掛滿了金榜名單,包含大頭貼);無疑這些機構能賺取大量金額是因為家長認定分數的價值,遠勝於品德與人格發展。
家長的概念是,不讓孩子先修,他會跟不上。
不讓孩子補這科目,他的成績會退步。
如果沒有補全科,他就無法考上國立大學。
然而,很少家長會「主動」憂心孩子品行不好,憂慮得時時打電話給老師,要求親師一起討論,甚至要求更換老師。
為什麼對於學業成就,就如此積極?
在這種近乎焦慮症的積極背後,其實更多的是家長自身對孩子的投射。
當一個社會充斥對教育的偏狹投射,那又如何指稱教育的侷限性?進一步說,又豈能任意將社會案件和學校教育做因果連結?
申訴管道的濫用
最初為便民而設置的投訴專線1999或任何一種申訴管道,若沒有善加規範,終將成為滋長惡意的土壤。
以教育現場來說,家長隨時有權利打電話給校方或1999,檢視一位老師是不是能夠讓他的孩子在有限的時間內,達到最大的學科學習效能。投訴者可以匿名,不須與被投訴人當面對質,所以這甚至比法庭更加偏頗,因為被投訴的教師在這套體系下,不可能置之不理,他必須針對投訴內容「到案說明」,而不論其真確性。通常,這樣的投訴都是先懷疑、貼上偏見標籤,至於是否這位老師真正失職,校方亦沒有足夠資源審慎「調查」,到最後便模糊了焦點,讓教師身心俱疲地妥協於家長的要求。
我好奇的是,家長究竟有何依據,判斷該名老師缺乏專業?他曾經坐在教室觀課嗎?他曾經試著當面與教師溝通嗎?
若否,聽著孩子的片面之詞,便可以行使「投訴」權,其實不正是一種栽贓?
教育的原點
最需要社會資源者,通常最不知道如何求援;早已掌握社會資源者,則靈活巧辯,想為自己爭最多的特權。莊子在〈齊物論〉是這麼說的:「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鬬。」文句中的「閒閒」指的是「縫隙」,引申為善於伺查他人;「詹詹」指小聰明的言詞,老是喋喋不休,叨念不完。雖然在此刻意「錯解」莊子,但是倘若必須面對習慣用「一通電話」投訴來解決問題的家長與學生,再有熱誠的教師也會深感「日以心鬬」,懷著不知何時會被指控的恐懼。
真誠的教學必須立基在雙方溝通的誠意,願意「合作」的善意,這是雙向互動才能維持的動態平衡。學習型態的改變,也並非透過外在形式(考試制度改變)就能解決問題,因為一國的教育如何前進,仍舊仰賴著全體人民對教育的想像是否足夠寬廣。
誠如葉丙成教授的文章〈老師應有免於恐懼的教學自由〉所提及,「一個社會,如果不能讓老師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它的教育註定是死氣沉沉,無法百花齊放的。」我想,免於恐懼的意思是「願意相信」。家長與學生願意相信老師,一如一名老師所願意相信的那樣,這是人與人之間最素樸的情感基石。唯有捨棄便利性,放下電話或任何一個投訴按鍵,走出門去跟人溝通,向他說明自己的需求,所有輕易的偏見才會逐漸消弭。
夏夏的小說《末日前的啤酒》有一段話,主角Hank說得十分動人:「要很清楚地知道,要時時提醒自己,我們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傷害人,所以要很小心。如果每一天都有做錯事、傷害人的可能性,那就有同樣大的機會,每一天都有做出對的選擇、讓人快樂的機會。」
教育,應該是可以讓人快樂的事,讓天賦自由的事,而這份努力,需要一整個社會來支持。
(作者為小說家、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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