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投書】一位紀錄片工作者眼中的台灣電影現實

電影工作人員正在幫男主角補妝。 電影工作人員正在幫男主角補妝。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為了支援一部電影的拍攝,我的咖啡店休息一個月,將整棟屋子租借給他們當成主場景。這是關於一對單親父女的溫馨故事,父親是一位開設滷味店,患有小兒麻痺症的爸爸,而女兒是位教小朋友畫畫的畫家。也許是天意,整棟咖啡店剛好就符合了這部電影的劇情安排。於是在一個月前,這位來自大陸的導演與劇組前來淡水勘景時,一眼就看中了咖啡店,在經過他們不斷的拜託與協商之後,我和我太太決定停業一個月來支援他們,同時我們倆終於也能趁機休息了。

咖啡店在經過了半個月的大遷移、改裝潢、重佈置之後,終於正式開拍了。這個颱風之前、陽光大好、但是炎熱異常的日子,光線非常乾淨,質感與透明度都極好,極為適合在鏡頭下呈現出電影所要的浪漫氛圍。

這部電影雖說是陸台合作,但其實資金是來自大陸,而且主要的核心如導演、副導、總監、美術,與主角演員都是來自大陸,只有一切的器材與技術人員,包含機器,燈光,收音,道具,施工等才是台灣人員。而拍攝資金據工作人員透露,大約是200萬人民幣,也就是1千萬台幣的製作費用。

我在這些日子仔細觀察了他們的運作,我看出這部電影雖然只有台幣1千萬的製作經費,但整體拍攝規模卻很龐大,我估計約有2、3千萬的規模。為何如此?我一開始有些納悶,以這樣的規模在台灣拍攝,預算豈不是要超支很多?於是在慢慢和前來施工佈置的台灣技術人員熟悉之後,我向他們詢問原因。

而答案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因為現場的技術工作人員都是台籍,我比較容易和他們說話,他們告訴我,近來大陸導演很喜歡來台灣拍電影。我原本心裡很高興,以為這是因為台灣的風景與人文都很美,所以很適合拍攝電影。於是我問為何大陸導演不遠千里來台灣拍片,這不是很花錢嗎?真有那麼值得嗎?結果那位說話很直接的台灣技術統籌,用台語對我說,那是因為台灣拍片很「便宜」,比在大陸找人拍電影省很多錢。

改換成簡體字的路標。

這答案真叫我大吃一驚,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事實,於是追問到底:難道台灣的工資會比大陸便宜?這不太可能。於是這位資深的台灣電影人向我透露,當年台灣電影界雄獅的「中影」,這幾年在接連幾部電影都賣座淒慘之後,已經賠錢賠到沒錢拍片了,如今中影只能轉型成為器材與人員租借中心!他們說,現在台灣的電影人員,幾乎都成了對岸來台拍片時租用的技術人員。因為我們自己沒資金拍片,只好當人家的僱員。

我聽了真想哭,這真叫人難過!如今的台灣,竟然讓台灣的電影人才成了對岸電影的勞工了。關於在台灣拍片很便宜的說法,這位資深的電影人說:這部電影資金才1千萬,但是臺灣這裡却是以2千萬的製作規模出班出機,那是很廉價的出班費了,但是沒辦法,他們在台灣接不到其他案子了,電視劇的製作經費又低到跟狗一樣卑賤,他們為了要生存,只能低價競爭,廉價出班。

而這是現實:明明有技術,却成了廉價勞工。大哥說:台灣一年拍攝不到20部片,根本養活不了台灣的電影人員,於是只能接大陸電影的案子撐下去。他問我:你一年看幾部台灣電影呢?應該不到5部吧?我啞口無言。

他接著說:台灣拍的電影有三分之二賠錢,只有兩三部「懷舊小品」算是賣座。但這不是觀眾的錯,是台灣電影自己不爭氣,老是拍些小家子爛片,觀眾都倒了胃囗,幾部電影賣錢卻又後繼無力,主要原因是没有好劇本,一堆大咖卻只會去搞笑搞KUSO,台灣是被自己的意識形態鎖死了,題材只敢用懷舊小品來搞笑,卻不敢有大的企圖心。原因是什麼?是因為台灣觀眾沒有面對真實的勇氣,只想吃容易消化的垃圾食物,想看毫無真實內涵的電影,對於歷史與人性的真實,只願意用造神的方式去理解,一旦剖開造神的外衣,想去拍攝內在的真實,就會被當成是對於英雄的「詆毀」或「不敬」,更會犯了「不愛台」的大罪。

試問,若是有人願意拍攝鄭南榕──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去用心拍攝的題材,但卻不該是用拍攝《大稻埕》那種投機的方式,呈現出那位呆板又毫無生氣,甚至可笑搞笑的蔣渭水;若是想拍出一位也有內心懦弱、也有性格弱點、甚至也有人性陰暗面,但依然選擇自己理想道路的鄭南榕,我想,這部電影一定會被罵到死,甚至被冠上大帽子,指責這電影是對於「台灣英雄」的污蔑。

就是我們這樣的褊狹認知,結果我們看到了《十日圍城》裡猶如木偶般可笑的孫中山,《總鋪師》裡根本只是想吹捧自己的吳念真,以及兩個可愛到爆表的「壞人」。這就是我們對於電影的品味!沒人敢拍出真實的人性。少數勇於拍出真實鄙陋人性的導演,賣座卻又奇差,慘不忍睹。電影導演都怕被戴帽子,因為我們這社會雖然任何主張都有,但是卻又都不能理直氣壯,造成拍起電影來縮頭縮尾,左支右絀,成就了今日的小丑模樣。最後,大家就只能走向小確幸,只拍些懷舊搞笑的小品賣錢,而市場越來越小,題材越來越爛,最後淪為了勞工。

這樣的說法,也許不全是如此,但大體上卻是這樣了。我們該怎麼辦呢?不知道。

只是今天,我看到了一部在台灣淡水拍攝的大陸電影,原本是台灣人文風格的咖啡店,在電影美術重整之後,如今成了換上簡體字路標與看版,整體充滿北京味;主要人物一應都是說著京片子,而為數眾多的台灣人,卻只是在一旁忙碌跑步,出力搬運器材的「技術人員」。在一旁看著的我,內心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作者為紀錄片工作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35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