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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在遺忘之前--搶救天外天劇場

圖片來源:本文使用照片皆為作者提供

「時間雖然免費,但卻無價。你無法擁有它 ,但你可以利用它。 你無法保有它,但你可以花費它。一旦你失去它。就再也找不回來。」 --哈維麥凱(Harvey Mackay) 全美報紙財經專欄作家,國際知名演講家。

 

一、

它們在夜深人靜、明月當空的夜晚,攜家帶眷岌岌遷飛回來,燕影一閃即逝,不見模樣,彷彿趕著煙波萬里路。回到久違的劇院,簷廊下空巢依舊緊佇,斑駁的蒼老的女兒牆,模糊裂損的兒時窗,別來無恙啊別來無恙,昏暗小巷立著一盞街燈,殷殷訴著離時往事。

靜謐頹然的台中市復興路四段巷弄矮牆上,突然出現一紙告示:「本棟建物預計於一零四年八月二十八日拆除,請與本棟建物有關之水電、瓦斯盡速拆除,謝謝合作!」。公告當天,趁著夜黑風高無人知曉,一龐然巨獸般的怪手,轟隆轟隆地悶響著,偷偷的劃破黑夜,也劃破了長空......。

天亮了,心碎了。刺目的日光無情地照亮著開腸剖肚的建物,這棟近八十年歷史劇院,被挖掉舊時的風華,成堆的廢棄水泥塊和扭曲成結的鋼筋鐵條,宛如外星鋼鐵八腳蜘蛛般的,觸目地聳立在半毀的建物旁,隨處可見的碎玻璃就著陽光反射出瑩瑩星光,玻璃無心,痛著的是台中舊城的歷史衷腸。

燕兒趕著歸巢,就在八月二十八日的前三晚,在遺忘之前。

二、    

昭和11年白露某日,小魯先生一身藏藍色袍掛,淨色裡有福壽字暗花,足踏棉鞋,疾疾在淡淡的暮色裡走過新盛川上有鐵鑄花紋欄杆的鐵橋,橋上陪襯的燈座亮著黃澄澄的光,溫婉的光線照得橋上一地斑駁光影,徐徐微風吹拂著,卻恍如有風雨的味道。他低頭往懷裡忽忽掏出金色鍊錶,看一眼時刻,乃面不改色地繼續疾行。

行經轉角弧型建築「中央書局」,那銷售漢和書籍雜誌、文具學藝用品、洋畫材料、運動器具服裝、留聲機西洋樂器等物的書局裡,櫃檯前端坐著莊先生,剛巧眺目往外望著小魯先生,頷首似的輕輕打了個招呼。拐了個彎來到大正町鈴蘭街坊,鈴蘭造型路燈十分典雅好看,一路行經台中埤圳聯合會事務所、松井婦人子供服、諸金屬品製代修轄所、帝國運輸株式會社,來到森永菓子商店裡面掌櫃也是同鄉,素有好交情,裡頭招了手請小魯先生入內,順帶交託他一些和菓給家內,小魯來回推讓乃訕訕收下。   

小魯見暮色漸濃,心下急了,迎著街心一間名為順發物產集散地,是中部地區所生產的米、香蕉、砂糖、柑橘的商業中心,裡頭鬧哄哄的滿是人潮,旁邊廣福樓的月餅廣告,面貌姣好的旗袍美人手端豆沙栗子、蓮蓉桂圓、玫瑰肉餡的各色月餅,餅香倒引導著小魯先生臨時起意,提了一盒解饞。

夜色爬上榮町、寶町,街上華燈四起。小魯先生風風火火踏著快步來到櫻町自家劇場。

今乃白露重陽之日,他進了伙房,查看早早吩咐廚娘做的花糕和紅龜粿。那花糕是傳統節日重陽節時所食用的一種點心,一般用糯米做成,上面佐以紅綠絲、棗等輔料,味清甜,講究地製造了九層如寶塔狀。 而紅龜粿則紅花糯米,再加以揉搗,包入內餡甜豆沙後,印出吉祥意味的漢字龜印,抹油平放於弓蕉葉上,再置籠床蒸氣炊熟,吃起來口感甜軟如麻糬。小魯再從倉房拿出菊花釀藥酒,滿意地坐下歇腿,等待賓客。

小魯先生獲得當局的常設映寫館兼劇場的建設許可,將劇場建設在櫻町四丁目自宅後。劇場完工時,小魯先生問其女燕生取何名為佳?女答:「你已經是人上人了,不妨取作天外天?」

天外天其設計,為全島中堪誇之大劇場,建築法及諸設備,皆亦全島中所未曾有,屋頂乃取圓形二重壁式,音響絕無,有置車場、社交室、化粧室、娛樂室、食堂、賣店、走馬路、屋上眺望台之等設備,其設計乃出自元市技師齋藤辰次郎氏之手,取自美國式劇場案為本,加諸適合東洋之施設,內容一切皆以現代式科學的設備,建坪二八四坪,延建坪四七七坪,總工費七萬三千圓,階下觀覽席直徑六丈四尺,階上階下的廻廊濶各九呎,長八丈二尺,定員六百八十人,內設內設半馬力排風機二、大扇風機五、小扇風機十六,全劇場設備不但可充為演劇、影戲、跳舞、演講、音樂會場等,亦裝飾大臺中之美觀。周圍建設新式店鋪,以劇場為中央,留下廣場,周圍建築店鋪兩環、內環店前向內,外環店前向外,而裏面相接,為當時南臺中之大娛樂場,市區隨之繁榮。

櫟社、東墩吟社、怡社、大冶吟社等四社詩友於今開秋日吟詩大會,櫟社詩友許麗俊、傅錫棋、張玉書、張棟樑、林仲衡、呂蘊白等友人先後來到,小魯愛女燕生亦參與其間。

二樓裡大廳裡掛著幾款紅豔豔燈籠,照得秋日夜色一陣澄黃,像是沐浴在月色裡,廊下種的紅菊黃菊淡淡甜淨的香味瀰漫四周,丫鬟端來彩繪大玉盤,盤底長著線條潦潦的豔色牡丹,裡頭疊放著稍早子魯先生自廣福樓帶回的幾味月餅;另一盤翡翠綠底大瓷盤,上面金粉點點描繪幾朵玫瑰花瓣,彷彿風一吹起便飄灑花香,盛放著花糕和紅龜粿;桌上還擺放幾盤手路菜餚,幾盅菊花釀藥酒,秋詩會就此展開。

眾人擬定七律,題為「天外天上作重九」。緣三國時魏文帝曹丕《九日與鐘繇書》中,則已明確寫出重陽的飲宴了:“歲往月來,忽復九月九日。九為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於長久,故以享宴高會。” 

左右詞宗各為傅錫祺和許逸漁,次唱七絕與眾欣賞。

傅錫祺始做七律詩「天外天上作重九」云:

文人心以好奇傳,星想摘來雲想穿。 

遺世何妨出天半,登高不必限山巔。 

樓頭刻意論聲調,足下酣歌雜管絃。 

回首題糕燕市日,一亭低小笑陶然。

 

許麗俊做七律詩<天外天上做九日>則描寫此處樂聲不絕於耳,文人們在天外天劇場相聚好似處於半個神仙的絕妙之境。云:

昂頭回顧樂無邊,市井分明在眼前, 

東望金山高望疊,西瞻玉海詠千年。

當時建築雄全島,此日登臨似半仙,

漫詡參軍傳落帽,還聞廣樂奏鈞天。

 

八時交卷畢,晚宴甫開席,一邊觀看自福州來台的福州戲曲「舊賽樂」戲班劇團的演出,飽含酒氣的歌聲搭配清幽的曲調,令人怡然。飯桌頂上澄亮的燈光芒綻開,照得眾人似乎籠罩在一團金華裡,溫暖圓滿。九時席散,文人們酒酣耳熱,欲罷不能,乃玩起正音,十一時乃出聽唱詩受賞品 ,半夜涼初透,眾人醉歌樓,時過夜半二時餘,子魯留宿方就寢。

數月後白雪飄空時節,櫟社詩人吳維岳穿著時髦合身的窄版線條西料衣裝,足踏光亮黑頭皮鞋,頭戴黑呢帽,街頭偶遇一身淡青色棉襖長袍衫的詩人林幼春,乃偕同一起來到天外天劇場拜訪子魯,觀賞流傳自唐玄宗之梨園樂曲,此次劇碼有:白天《男人脫躬鞋,美人獻西施》,夜間歌仔戲班明月園《李太白出世,楊貴妃醉酒》。老生、小旦的唱腔,搭配管弦絲竹古樂的配樂,合拍絕妙,口白與音取的結合,贏得台下滿堂掌聲。

林幼春一時有感,想到路途上遇到熟識多年的好朋友,就好像巧遇到婉約動人的女子一般,轉頭見窗外已經被潔白的雪所覆蓋的大樹,那樣子非常動人,乃做七言詩<天外天觀劇>云:

中年絲竹待商量,又入旗亭選句場。

法曲當筵思賀老,舊人陌路遇蕭娘。

偶聞玉樹腸堪斷,忽散天花影亦香。

最是春風吹送好,步虛聲韻滿江鄉。

 

吳維岳亦在觀劇中,有感於劇中人的演出,是戲中有戲,其光怪陸離演到三更半夜,曲終人散,彷彿訴說著生命中過眼雲煙的歡愉如夢一場,亦題詩<天外天觀劇>云: 

傀儡衣冠各擅長,陸離光怪總堪傷。

眼看世態真還假,影射人情顯又藏。

天外有天原不錯,戲中是戲却何妨。

可憐灯炧三更後,枉使繁華夢一場。

此後台中州之墨客騷人,於天外天劇場度過不少生命中過眼雲煙的歡愉時光。

                           

三、

寒露十月初,午後微雨,我和M約好去探訪天外天劇場。

沉寂了近七十年的天外天劇場,隨著台中市鐵路高架化工程的動工,引來維護舊城歷史建築的文史專家們的關注。

位於台中市後火車站附近復興路四段的天外天劇場,在吳鸞旂時只是戲台,招待外賓和酬戲之用,到其子吳子瑜時因愛好戲劇,將戲台改建為劇院。台灣光復後吳子瑜將天外天劇場賣掉,以修建台北「梅屋敷」,幾年以後天外天劇場易主,改為國際戲院,播放二、三輪電影。

 「天外天的命運實在多舛哪!」住在天外天劇場對門的鄰居阿姨說。

阿姨年約六十出頭,她說小時候和阿嬤在天外天劇場門口賣香菸和冰品。談及幾十年前的往事,她佈滿紋路的臉龐因笑容而舒展開來,神情略顯興奮,回憶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阿姨說,當時的天外天劇場演出一如卓別林的默劇,住家隔壁的退休老師曾擔任當時的旁白者,沒能進去觀劇的她和一群孩子們,雖不能觀看螢幕,但常能在劇場外聽見旁白說出的故事情節,倒也能從中得到盎然趣味。

半毀的建築正門口左側地上,一圈呈現直徑約五公尺的正圓形遺跡,殘破的磚形可見,阿姨說:「這是天外天劇院的售票亭」,她隨即指出前方住戶王先生的太太曾當過售票員呢。

走進劇場,寬闊而損壞的空間裡,空氣瀰漫微微的銹蝕味,隨意停放著車輛和摩托車,大片的鐵皮堆滿一地,完整的、捲曲的、混亂的、粗魯的疊放,樑柱上張牙舞爪的鋼筋求救似地外顯,水泥斑落掉粉落漆,牆上大片大片的水漬暈染如鬼魅之影,踩踏在滿是碎玻璃和著泥灰、髒水、小鐵片、破磁磚的地面,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啊,那是心碎的聲音。

丟在牆角的壓克力招牌看板上寫著:國際鴿舍。阿姨說,這是繼國際戲院後經營的養賽鴿場,一樓的樓面當作停車場,二樓以上就是鴿舍。頹毀的樓梯,梯柱貼著馬賽克磁磚,襯著扶手的鐵件,雖已破舊陳年,仍可見其古典雅致,然而梯與梯之間的踢腳鐵件已不見,被補以水泥代替,猜測可能被不肖之徒挖去變賣。

沿著危梯上到二樓,其格局之大器與奇異,真是令人嘖嘖稱讚。屋頂水泥部分均被敲落,裸露出巨大圓形橘紅色八爪鋼筋結構體,近三百坪的寬闊廳堂空間,八卦陣環式的迴廊,四通八達的圍繞其外,每個角落都有樓梯相通,梯與梯之間還有閣樓,高高的閣樓頂上掛著沒被偷走的美麗花形吊燈。

學美術設計出身的M說,看它牆面的設計,牆與牆之間細細的線條溝紋,牆與天花板之間的三角形收尾設計,窗戶木框的框台,門與牆接合的旋轉鐵片的完美弧度,廁所裡馬賽克拼貼磚著圓弧貼法......在在都顯露出整棟建築在現代主義之間融合古典風格的設計。

繞著建築遊走,回到寬敞的大廳空間裡,令人好奇的是為什麼所有的牆面都被黑色物質所覆蓋?阿姨說,在租給國際鴿舍之前,還曾被人租作製冰廠,黑色物質就是保冷的設備。

不禁感嘆天外天劇場的確一如阿姨所說,命運多舛。

就在大廳主牆面中,我看到大片黑色物質之間出現奇怪的紅色字體,經詢問阿姨,她表示,被覆蓋住的紅色字體其實是一個大大的「吳」字,黑色牆面底下左右兩側各繪有一隻黃虎旗幟。

話說西元1895年,清廷與日本馬關條約,將臺灣、澎湖割讓日本。臺灣士紳嘗試各種辦法,請求朝廷收回成命,未果,臺灣仕紳只好直接尋求外援。1895年5月25日,原臺灣巡撫唐景崧在21響禮砲中就職總統,臺北城內升起油彩繪製,長3.1公尺,寬2.6公尺藍地黃虎旗,「臺灣民主國」誕生。但日本軍隊仍登陸臺灣,十天之後,唐景崧便倉皇離臺,臺灣本地的豪紳義勇抗日,雙方血戰五個月後,日軍逼退劉永福,10月21日日軍進入臺南城,號稱全臺底定。「臺灣民主國」正式畫上句點。 

我隱約覺得,歷史的真相就在眼前。

法國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作家派屈克.蒙迪安諾說:「我用盡一生,只為追尋那個原點。」是的,深埋的記憶、舊城的歷史,必須回到原點的故事場景,一絲一毫地再探鑿、敲擊、挖掘、清掃、剝除,唯有如此,才能從廢棄腐爛的記憶深淵中,探詢歷史真實的華美。

台灣民主意識的啟蒙、抬頭,是否就在這個古老的劇院裡發酵、生根呢?

被黑色物質覆蓋下的牆面裡,到底埋藏著甚麼呢?

我想追尋那個原點。

 四、

吳鸞旂長子第十七世吳東璧,又名吳子瑜,別號小魯,生於一八八四年,小魯之號取意於孔子登東山而小魯。吳子瑜是位文人,為人豪爽闊綽,人稱「東璧舍」。在日治初期曾在北平讀書,並到上海、北平各地從事商務。

民國十一年吳鸞旂過世,吳東璧回台奔喪,繼承家業及租館之務,依其父遺囑,於台中太平市車籠埔冬瓜山興建祖墳「吳鸞旂墓園」和「吳家花園」。吳家的園邸因在冬瓜山之東,故名為「東山別墅」。花園占地十餘甲,四周修築粉牆,園內建廳堂、噴水池、石橋、亭台樓閣等及種植五百多棵福州種荔枝樹,別墅內有叢桂山房,為日後詩友文人們採墨擊缽之所。

第一次大戰後許多新興國家獨立,爭取民族自決的呼聲高漲,在這波潮流下,為爭取台灣民眾的權利,設置議會乃成為重要目標。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是藉由台灣文化協會的活動推廣至全島。「台灣文化協會」成立於一九二一年,雖由蔣渭水創立,但得到林獻堂和吳子瑜的大力支持,林與子瑜是表兄弟關係,自一九二三年至二七年止,他們積極參與文協的活動,對民眾進行思想的啟蒙,啟發青年之民族精神。

隨著東亞的國際情勢出現重大的變化,日本的殖民統治政策在1930年代初期展露擴張的野心,開始大力提倡所為「大亞細亞主義」。這時台灣島內最值得注意的呼應團體,是「東亞共榮協會」。這是一九三三年由都是由地主資產階級主導的抗日團體,林獻堂是地主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台中州內的東亞共榮協會,以「內台融和」為基礎,促進東亞民族融合為目標。林獻堂偶假吳子瑜的天外天劇場舉辨內台融和之演講聚會。

然東亞共榮協會意圖實現資產階級改革要求,以改善殖民統治壓迫團體的目標,顯然是失敗了。熱心投入會務的台灣知識分子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這些代價除了東亞共榮協會之外,還包括1937年間霧峰一新會、地方自治聯盟的解散,同年《台灣新民報》被迫廢止漢文欄等。進入太平洋戰爭之後,地主資產階級長期努力所建立的台灣新民報社與大東信託會社也都遭到兼併,吳子瑜是大東信託會社的重要股東,一切都化為烏有。失望之餘,子瑜全家遷往大陸,計畫發展事業,1939年捐出台中市大智路的吳鸞旂豪華公館。然赴燕計畫發展不順,1943年子瑜返台,移居太平冬瓜山吳家花園裡的東山別墅,終日優游於山水庭園中,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台灣應社詩人吳蘅秋有詩<次韻吳小魯移居東山>云:

林下棲遲適有餘,歸田賦就合懸車。

館名叢桂逢秋草,眼向青山特地舒。

淪茗湲爐旋煮酒,種瓜分壠欲栽藷。

野蔬足味糧充腹,莫怪時人幕退居。

子瑜經表兄林獻堂的推薦,加入中部最有名的詩社「櫟社」,此後常以「小魯」為名在櫟社發表詩文。子瑜雖承家業和前後十多年赴大陸經商並介入民族運動,但其終生志願仍在詩集創作上。他曾自創怡社,與櫟社、東墩吟社,三社社員林獻堂、傅錫棋、蔡惠如、連雅堂等文人,經常在吳家花園以及林家萊園聚會,表面上是吟詩作對,其實為密商國事,籌組會黨,企圖以文化抗日的方式擺脫日人的統治,文人彼此切磋詩藝,以作詩自我遣懷。或許是經商未成抑或是國族尊嚴創傷,子瑜曾在<奉酬鶴公祭懷原韻時在北平>一詩中,表達出舟車山水、經霜年日的人海沉浮之感和一事無成之嘆:

人海風霜以飽經,未成一事欠機靈。臨池細選松煙墨,

破悶唯傾竹葉青。故里園林頻入夢,世情變幻似移星。

時頒鯉素公偏摯,始終關懷萍散聚。

以及在<秋興八首用杜韻>中的最後一闕,顯見子瑜憂心國難的一種惆悵無奈,不得不然的悲懷:

丘谷縈紆石蹬迤,長堤樹影漾平陂。黃花晚節留三徑,

柏子精忠恥北枝。塵世潮流時起落,樸純風俗日遷移。

天南四季真如夏,近郊山園橘柚垂。

五、

黯淡的天色下,天外天劇場特別顯得孤單、荒涼、落魄,當年雕花鐵鑄圍欄藝術性地將「吳」字鏤刻在中間,四個角落的蝙蝠圖樣取意「賜福」,雖已然陳舊,但可見舊時風華;違章亂建的電線電纜,蛛網般的胡亂攀爬在牆壁上;「國際戲院」四個大字的油漆也已剝落,僅能在殘存缺損的隱約中猜測字體;昏暗凌亂的空蕩內裝,妳不免跨越時空地想像當年舞台上,是怎樣的五彩光影游移晃漾,女主角的小鳳仙裝嬌滴美艷,對戲的男角羽扇綸巾一身俊俏,鑼鼓響起,雙絕悠揚的對唱一曲<亂世嫦娥>,金光輝煌,台下座無虛席,在一片脆生生的歌聲中,餘韻低迴繚繞......。

 一隻小黑貓忽悠的從腳邊輕巧閃過,一雙碧眼綠螢螢地帶著窺視的意味,「天外天」被夜色吞沒在黑暗裡,恍如塵世裡被淡忘的一角。站在闃黑的街邊,妳這樣想:如果能將天外天劇場保存修復原貌,恢復它歷史光華呢?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無恨月常圓,我心中不免有些落寞。                          

歌手林俊傑的歌「修練愛情」,歌詞這樣寫著:「...... 記憶它真囂張 / 路燈把痛點亮 / 情人一起看過多少次月亮 / 他在天空看過多少次遺忘/ 多少心慌......」聽著聽著不免要黯然神傷,人世間的情愛如此,而珍貴古宅的破壞消逝,在先祖遺族們的心中更是繁華散盡的痛楚憂傷。

終點有各種形式,但遺憾卻沒有盡頭,繁華在時光中凋零,在記憶中盛開,然而除了記憶,還剩下些甚麼......。 

六、  

乳燕歸巢,守護家園,聲聲呼喚,不要遺忘,不要遺忘。

在遺憾之前,我們的選擇是甚麼?

是的,我們可以選擇:不要遺忘!

(作者畢業於文化大學政治研究所,現為律師事務所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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