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讀者投書】世界觀,從認識東南亞文化開始

圖片來源:可人 賴 (CC BY-ND 2.0)

參加東南亞識讀講座前,更精準的說,參加12月11日「獨立評論@天下」讀者見面會前,我對「東南亞」一詞的印象一直是模糊的一塊。對我來說,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尼,這些各具特色並且和所謂中國文化(儒家文化)密不可分的國家,除了國名和極為簡單的歷史背景外,我的確一無所知。不過,因緣際會下,透過東南亞識讀講座,完整了我原本殘缺狹隘的世界觀。

會想更了解東南亞的歷史與文化,動機很單純,獨立評論讀者見面會時聽了顧玉玲老師,廖雲章老師和張正老師分享移工相關議題,他們都是位於第一線的運動者或媒體人。顧玉玲老師長期關心移工也不斷組織社會運動為其聲援;張正和廖雲章老師皆曾以《四方報》服務為數眾多的東南亞移工,使他們得以有管道紓解異鄉人的苦悶與思鄉情懷。畢竟都是親身經驗,因此看似輕鬆的分享背後蘊含了非常強大的張力與感動。那次分享是對我的第一次強烈衝擊,我了解安逸的生活圈必須先崩解,我才有機會跨出認識異文化的第一步。

移工(俗稱外勞)其實早已是台灣人文風景中重要的一部分,漁船,工地,車站廣場,餐館,形形色色操著外國腔調的勞動者身影我們並不陌生。無論是追求夢想(讀大學、蓋房子)或單純養家餬口,移工來台的理由多半是經濟性的,但面對這些不得不(因為工作)融入我們生活的「他者」時,我們是如何看待他們?是依然抱著傳統的文化優越輕視他們?還是懷著對工人階級的輕蔑而鄙視他們?甚至是出於媒體形塑的可怕形象而疏離他們?若是幾年前的我,可能會傾向肯定的答案。然而,爬梳歷史因素和經濟發展後,對這些移工,我們便能有更深ㄧ層的反思。移工是全球化資本跨國移動下受剝削的ㄧ群人,很多時候,即使付出一切,但站在龐大市場經濟體制前,他們所做出的種種努力卻可能都是徒勞無功的。

依黃宗鼎老師所說,「東南亞」這個詞彙是二戰時西方各國在劃定東南亞戰區時才出現的概括性名詞。以此出發,東南亞其實是個極為廣泛的地理名詞,而我們對於東南亞的了解往往也就停在這裡。或許僅憑著對外表、服飾或飲食等最表層的認識(很多甚至來自路邊的越式美容店招)便決定了我們對東南亞的刻板印象(落後的,貧窮的)。媒體狹隘的論述(外勞逃跑、鬧事),被排除於台灣的公共論述外(服貿,兩岸關係才是),某種原生的華人文化優越(主要建立在對以往「大中國」國族的認同),或是以經濟發展程度高低作為歧視依據,前述種種原因在在影響「東南亞」ㄧ詞在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惜仍以負面居多);但在衡量東南亞各國和台灣的歷史脈絡後,我們可以發現前述源因大都無法自圓其說,以下就文化優越和經濟發展兩個面向討論。

文化優越的問題和文化認同其實不可分割。認同「大中國」的文化優越感,換個角度,僅僅是個人主觀認定的歷史詮釋與認同。若你認同的主體是專制時期的中國,那麼也就失去繼續討論的可能,畢竟每個人都有選擇自我認同對象的自由。但當你面對東南亞的族群時,竟仍以過去中國那種朝貢體系中上/下的關係去決定你對他們的態度;那麼,你可能不適合呼吸現代的空氣,過往君主專制下嚴格的,固定的階級秩序可能才是你所嚮往的。然而,對傳統中國想像的認同不只出現在台灣,東南亞許多國家的華人也面臨著認同的困境。一方面自認是較優越的華人,但另一方面卻又必須居於華人受歧視的東南亞國家;這種身分認同的困惑,可以很複雜,但也可以很簡單。如果將時間軸拉長,身分認同可能也不再是問題,因為未來的年輕族群可能會傾向以所居住的國家作為認同的主體(可以台灣太陽花學運為例)。畢竟,以對歷史的想像、血緣的連結或是華人文化的相似性作為認同的主體仍是過於薄弱。幾近想像與現實的角力,選擇認同曾經存在的歷史或是目前所居的國家,作選擇的機會成本很明顯,擁抱現代普世價值才有與他人溝通互動的可能,否則你就淪為旅居平行時空的孤島住民,自絕於世。

以經濟發展程度作為歧視依據就更荒謬了。東南亞許多國家在二戰時都曾是烽火連天的戰區(如越戰);反觀台灣,韓戰爆發美國派遣第七艦隊的契機,使台灣免於全面成為戰區,歷史的分歧決定了雙方未來的發展軌跡。二戰後,台灣得以美援和冷戰下反共的美國外交政策而大力發展經濟,但東南亞國家卻還深陷於內部對立而遲遲無法建立對國家的集體認同,前述歷史因素導致東南亞國家和台灣的經濟發展差異,因此以經濟發展程度作為歧視原因是非常不理性且值得非議的。

對移工的不友善,不僅能從台灣人的態度觀察,更能在台灣的移工政策上得到諷刺的體現。目前移工在台灣並無專法保障,移工過客的身分,沒有投票的權利,政客沒有拉攏的壓力,移工便失去公共話語權。移工所面臨的雙重困境是:他們必須在一個處處暗藏歧視的社會下求生存,同時他們也必須忍受人權(工作權、自由權)不受保障的現況;台灣社會內部的刻板印象與外部欠缺的法律規範都讓原已相當弱勢的移工在殘酷的體制下更沒有生存的本錢。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在移工身上我看見最真實殘忍的實現。

目前能做的固然不多,但從改變對東南亞的偏見做起,一個人,一個團體,讓「尊重多元」逐漸成為一個世代的共識,而非打高空的口號。東南亞識讀對我來說是一個嶄新的起點,推廣對東南亞文化的認識,促進東南亞語言的學習,鼓勵和東南亞族群的互動是可行的方向。誰都沒有歧視他人的權利,移工所背負的歷史包袱、經濟壓力、不公平體制下的待遇:考慮這些,究竟有誰還能問心無愧的以一個文化、道德高者的角度去批評別人?至少,我們現在能夠努力的目標是往一個更具包容力的社會邁進。我們前方有許多人正努力著,無論是何種社會議題,每個社會議題都象徵某種社會的黑暗面,擁抱黑暗,我們才有機會深入黑暗之心並照亮它?

台灣既然自詡為進步國家,那麼我們理應展現對異文化高度包容的態度,而非存有對東南亞/歐美文化的差別待遇;歧視的建立很容易,負面標籤ㄧ但貼上便很難撕掉。從現在開始,我們可以開始理解東南亞文化脈絡,以更寬廣的方式擁抱世界;以「尊重包容」為前提,台灣社會才有值得令人期待的可能。

(作者為政大歷史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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