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受李立劭導演之邀，前往觀看他拍攝其父李哲洋的紀錄片特映。碩士讀民族音樂，又參與過 1967 年民歌採集運動展覽與錄音出版計劃的我，對這位長期被台灣主流音樂史忽視的前輩雖不陌生，但也說不上很了解，觀看影片之前，趕緊拿出家中的《李哲洋談樂錄》惡補一下⋯⋯
在學院邊緣，為台灣音樂留下珍貴記錄
李哲洋生於日治時代，青年時期因父親於白色恐怖受難遭槍斃，李哲洋受牽連而被迫從台北師範學校（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退學，16、17 歲就扛起家中生計照顧弟妹，而後輾轉做過台肥公司繪圖員、中小學教師等職業，卻始終難以放下對研究音樂的熱情，靠自學與翻譯音樂書籍補足知識，形塑不同於當時學界、自己獨立思考的觀點，並時常到原住民部落採集音樂。後來他主編《全音音樂文摘》，承擔了絕大部分的文稿與編輯工作，是當時文藝青年們的重要精神食糧。
《獨奏者之舞》這部片從導演本人口述開始，一一探訪父親生前的友人，請他們說出關於父親的故事。受訪人士除了李哲洋的伴侶、台灣第一位人體模特兒與現代舞先驅林絲緞女士，也有多年好友作家雷驤、姪女歌手雷光夏、助手范揚坤教授、作曲家張玉樹等人。片中引用大量的家庭相片，李哲洋與朋友的交談，以及最重要的，他所採集的原住民音樂錄音檔中留下的口述記錄。導演運用將兩個時空並置的蒙太奇手法，以父親的口述音檔，配上本片實地到部落去拍攝的影像，就好像重回當年李哲洋採錄歌曲的現場一樣。
李哲洋以一己之力深入部落採集，沒有學校和公家單位的經費支持，即使家中經濟屢遭困頓，也從不放棄他心心念念的民族音樂，因為他知道，很多東西現在不做，以後就沒有了。現在，他當年的錄音，已逐漸出版並帶回到部落，開啟新一代的族人重新學習過去歌謠的契機。
因為父親經歷的影響，加上思想自由開闊，行事務實認真，除了音樂還廣泛涉獵人類學、美學、藝術史等科學，李哲洋始終不被當時的音樂學界接納，想出國進修的願望也遭到駁回。然而，也許正是因為李哲洋處在學院的邊緣（他後來曾到實踐家專與國立藝專任教），他反而能夠無拘無束地做他的學問與研究。
據雷驤等人回憶，當時李哲洋家中客廳是台北這些藝文界人士的聚會所，音樂家、作家、畫家、攝影家、舞蹈家、劇場人⋯⋯不同領域的人們聚在一起相濡以沫，交流當今藝術世界的新聞，爭論美學與研究理念，互相切磋技藝。歷史上許多思想都誕生於這種「文藝沙龍」，因為當時最有才華的人們都聚集在此的緣故。如今專業領域過於分工、各自為政的網路社會裡，似乎較難再有這樣的社會氣氛。
走進《獨奏者之舞》，重新認識李哲洋至死不渝的音樂使命
《獨奏者之舞》以李哲洋於台北師範失學後所做的歌曲《秋聲》起始，復以此曲作結，一前一後呼應，我們彷彿聽見了那個充滿浪漫豪情的青年，如何藉由秋天的景象與樂音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心中說不出的苦楚。朋友們說，他的文筆溫暖又詼諧，總是在鼓舞著人們；他辦雜誌介紹最新的音樂潮流，又置褒貶評論音樂與音樂界相關現象，儼然一個台灣的舒曼（德國浪漫派作曲家，創辦音樂雜誌，評論與鼓吹新音樂）。即使到了生命的尾端，在癌症末期的病床上，還在用口述繼續寫雜誌上的嚴肅文章⋯⋯如此認真又熱情的學者，讓人在肅然起敬之餘，對他的人生遭遇也深深感到不勝唏噓。
今年國立台北教育大學頒發李哲洋榮譽畢業證書，算是遲來的正義；李哲洋多年的手稿、錄音、影像、書籍等檔案目前收藏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經過 30 多年仍在等待被研究與出版。《獨奏者之舞》 7 月份獲得台北電影節首獎，接下來將進行全台巡迴放映，關心台灣文化、喜愛台灣音樂的朋友，希望你們能一起來認識這位，以生命為台灣留下巨大音樂資產的，李哲洋。
（作者為詩人、創作歌手、音樂研究者、藝文評論者與策展人。）
《獨奏者之舞》紀錄片 5.1 聲道 公益巡迴特映＋映後對談
12/05（六）14:00 高雄內惟藝術中心
12/06（日）14:00 台南全美戲院
12/19（六）14:00 台東秀泰影城
12/26（六）14:00 台中王牌映画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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