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找一條回家的路:因白色恐怖而漂泊了50年的父親,與他再也沒能回去的阿里山原鄉

在白色恐怖中受到牽連的原住民後代,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那個斷根之前的家鄉。 在白色恐怖中受到牽連的原住民後代,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那個斷根之前的家鄉。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公視提供。

綁著馬尾和一頭斑白的髮絲,我們在戰祭的現場初次碰見杜銘哲。他寡言、看起來謹慎,微微駝背的身影在五顏六色的人群裡顯得好小隻。戰祭的歌聲迴盪在山林間,身著一身黑服的杜銘哲靜靜坐在遊客之中,好像怕被人發現似的,也不與旁人交談,就只是看著眼前的祭典。我身旁後來成為《voyu》共同製片的友人,在我耳邊小聲介紹杜家的際遇。

杜銘哲來自一個鄒族家庭,父親杜孝生在白色恐怖時期受到案件牽連,雖然最終保住了性命,卻終其一生沒能回到阿里山上。

「他想要把家族的故事寫成書,讓更多人知道杜家的遭遇,你們會有興趣用影像紀錄嗎?」共同製片悄悄問我,當下我沒能立即回答她。

父親的老家在哪裡,從來沒有人告訴我

那時的我們,對於拍攝杜大哥的故事其實有很多遲疑。

我和另一位導演黃聖鈞都來自漢人家庭,出生的時候台灣早已解嚴,即便我們關注、也曾參與人權辦桌等轉型正義相關活動,但是對於用影像處理杜家的故事,不免有些自我懷疑,我們的身份真的能夠處理這樣的故事嗎?杜家背後承受著如此巨大的傷痛,是否替杜大哥尋找來自原住民背景、或是同樣身處白恐受難家庭的導演來拍攝,都會比我們更加合適?

而後共同製片引薦我們與杜大哥碰了幾次面,大哥說話的聲音細如耳語,我們總得花上一點力氣才能聽清楚他的話,他輕輕說著60年來杜家漂泊的命運,以及自己從小到大對自身命運的懷疑,「所以父親的老家在哪裡,其實沒有人告訴過我。長大之後我就不停地想,那我的家在哪裡呢?」他微皺著眉,拋出了糾纏他60多年的提問。

杜銘哲一家就這麼失去了回家的方向,就像飛越重重山林的孤鳥,飛呀飛尋找下一個落腳處,直到再也無力振翅,隨意棲息的那棵樹就成了他們的家。

但是所謂的「家」真正存在嗎?說不清是被杜銘哲對家的渴望、或是他背後深無止盡的孤獨吸引,我們從2022年開始為期2年的紀錄。

在威權政府劃下的傷口中成長

這2年間,我們跟著杜銘哲回到父親生前落腳的每一個小鎮,驅車前往嘉義大埔、南投埔里、台東金崙甚至是阿里山,我們一再回訪,嘗試指認出杜銘哲記憶中「家」的模樣。到了每一處,我們都會習慣性問他:「你覺得這裡有家的感覺嗎?」

「我覺得沒有。」他想了許久後回應。

「那你覺得這裡對你來說是什麼?」

「就是爸爸住過、我也待過的地方。」他停頓了一陣,看起來有些失落。

這趟橫跨2年的旅程,始終圍繞著對於「家」的叩問,至今我仍然不知道,究竟杜銘哲心中的家在哪裡,很多時候我也懷疑,即便替父親的案件平反,帶著父親的姓名回到了阿里山,似乎也不能稍微填補杜銘哲心底對家的那片空白。

杜銘哲的父親花了50年四處流浪,努力為家人打造山下的家,更奮力在威權政府為這個家族劃下的傷口之中長出新肉、努力結痂,但直到他離世前,都沒能親口向孩子說出自己當年為什麼離開阿里山,他究竟忍耐著多大的痛苦和憤怒,而在孩子紛紛離家的歲月裡,父親又獨自承受了多少說不出口的傷痛呢?

每當想到這些,杜銘哲就覺得自己離父親更靠近了一點。大家都說他是所有孩子之中,性格與父親最相像的,同樣沈默寡言,也不擅說出自己的情感和故事。我們這樣拍著拍著,有時會在杜銘哲的身上看見父親的倒影。

當《voyu》的影片製作告一段落,反覆看著素材中的他,我忍不住想,所謂「家」應該要有的樣子,是不是隨著父母的離世、兄弟姐妹的四散而逐漸斑駁?

也許「家」只活在記憶裡,那時全家人還擠在一個屋簷下,正值壯年的父親決心藏起傷痛,努力為孩子找到在這社會上活下去的方法。

(黃聖鈞、薛若儀共同導演的《voyu》,記錄鄒族藝術家杜銘哲,回到故鄉阿里山,追溯父親杜孝生當年遭遇白色恐怖、繫獄噤聲、到恢復傳統姓名的心路。杜氏父子的族名都叫voyu toskʉ,巧合映疊了父子兩代「何處是我家?」的命運喟嘆與認同覺醒。兩位導演目前就讀於南藝大音像研究所,已有7、8年創作經驗,爬梳歷史、人權與族群議題,穩健細膩。「2024觀點短片展(上)」《voyu》將於5/23(四)晚間10點公視頻道首播、公視+同步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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