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季,法國爆發了近年來規模最大、波及最廣的全國性學生罷課與示威浪潮。這場從巴黎近郊高中一路蔓延至南特、馬賽與史特拉斯堡的抗議不是單一事件,而是公立教育體系長年累積的深層病灶:校舍殘破老舊、班級人數超載、高強度課表壓迫,以及嚴重的「教師荒」與課程停擺。數以萬計的法國高中生走上街頭,揮舞著「我們要老師,不要空承諾」的標語。
這場發生在大洋彼岸的教室風暴,是歐洲福利國家在巨額財政赤字下的喘息與掙扎,然而對身處台灣的我們而言,其背後揭示的警訊卻驚人地相似。
法國的焦慮與台灣偏鄉的日常
把視線拉回台灣,中央與地方政府雖連年宣稱「偏鄉教育優先」、「教育資源公平分配」,但只要深入花東山區、沿海鄉鎮或離島學校,便會發現許多沒有鎂光燈焦點的教室裡,正上演著一場靜悄悄的「缺師危機」與「升學體制失衡」。法國學生的呼喊,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台灣偏鄉教育最真實、也最刺眼的缺口。
在法國這波抗議中,一個最令社會震驚的數據是:全法公立中學每學年有高達 10% 的課程因教師缺額或請假而被迫中斷,許多高中生在重要升學學科(如法語、數學)上,竟面臨數月無人授課的窘境。學生們憤怒地指出,教育體系的癱瘓已經直接剝奪了他們的學習權與階級翻轉的希望。
然而,如果我們以這個標準來檢視台灣偏鄉學校,法國學生的困境,是台灣偏鄉學生數十年來的日常生活。在台灣,偏鄉學校經常有過半教師都是代理、代課或一年一聘的非正式師資。每逢暑假,許多偏鄉小學與國中的校長和教務主任便陷入恐怖的「招考地獄」,一招、二招、三招,甚至一路招考到十幾招,依然乏人問津。為了不讓開學後教室出現「無人站講台」的荒謬景象,學校不得不降低門檻,招募未具備教師證、甚至缺乏教學經驗的兼任人員應急。
這種「一年換一批老師,甚至一學期換三批老師」的現象,在偏鄉學校早已不是新聞。法國學生可以用罷課來表達對「無師可用」的抗議;但台灣偏鄉的學童,卻連發聲的管道與聲量都沒有。他們只能默默接受每個學期重新適應新面孔、適應不同的教學風格,並在一次又一次「喜歡的老師又走了」的離別中,學會對學校與大人建立心理防線。
階級翻轉的制度性障礙
師資的嚴重流失不僅影響了日常教學的連續性,更直接累積成偏鄉學生在升學與階級翻轉上的劣勢。在當前台灣以「多元入學」、「學習歷程檔案」與「學測會考」為主的升學制度下,偏鄉學生面臨著無法迴避的弱勢困境。
現行大學多元入學高度仰賴「學習歷程檔案」,要求學生展現跨領域自主學習、專題研究、科展競賽或國際交流經驗。然而,在都市明星高中,有專任的學科團隊甚至大學教授資源連動,補習班也常見一條龍輔導;反觀偏鄉高中,全校可能連一名具備特定學科背景的專任教師都難求,更遑論有餘力輔導學生製作高品質的專題歷程。偏鄉學生就算有極高的天賦與熱情,也常常因為缺乏引路人,輸在書面審查環節。
而在新課綱強調「校本課程」與「多元選修」的框架下,都市學校得以開辦豐富的法文、程式設計、AI 應用等特色課程;偏鄉學校卻因編制小、師資不足,連基本必修課程的師資都需要跨校支援或由代理教師代打。此外,推動雙語教育等新政策時,偏鄉更面臨招不到雙語師資的窘境,拉大了城鄉升學起跑線的差距。
筆者數十年年求學過程中,深刻體會城鄉在雙語教學的差距。還記得去市區讀國中的第一次段考,我是班上三個英文不及格的人之一。而這三個人,其中一個跟我念同一間國小。我們都算是認真,但英文卻是一道天塹,只靠小孩子自己的努力根本難以跨過。反觀市區長大的同學,自國小甚至幼稚園就接觸英文,國中第一次考試的內容對他們完全沒有任何困難。加上當年成績是會貼在班級佈告欄上的,對於信心打擊是毀滅級,很容易就讓人就此放棄學習。
雖然國家設有「繁星推薦」與「偏鄉公費生/外加名額」等補償性升學管道,旨在照顧偏鄉弱勢學生,但在實際運作中,部分資源常被跨區就讀的非在地經濟弱勢學生所佔據。更關鍵的是,即便學生透過繁星推薦進入頂尖大學,若國高中階段缺乏穩定的基礎學力與自主學習訓練,進入大學後往往面臨嚴重的課業銜接斷層與適應挫折,使得「入學」並未真正轉化為「翻轉」。
為什麼老師留不住?
無論是法國還是台灣,教師流失與招募困難的背後,都存在著相似且難解的結構性因素。
第一是薪資福利與生活成本的嚴重失衡。在法國,公立教師的薪資增長停滯,加上近年通膨壓力,使得教師職業失去經濟吸引力;在台灣,正式教師待遇雖受保障,但對偏鄉的代理教師而言,薪水與付出極不對等。偏鄉代理教師常常需要承擔與正式教師完全相同的教學與導師職務,甚至因為學校人力不足,還需兼任組長或多項行政雜務。加上偏鄉交通不便、外食選擇少、住宿條件佳者難尋,較高的生活與時間成本,讓青年教師難以將偏鄉視為可長可久的生活選項。
第二是「行政巨獸」吞噬教學熱情。法國高中生抱怨課表過於僵化、行政官僚僵硬;台灣學校則面臨嚴重的「行政癱瘓」。由於偏鄉學校班級數少、員額小,一個偏鄉學校可能只有 5 到 10 位老師,卻需要對接與大型學校完全相同數量的教育局處公文、評鑑專案、防災演練、營養午餐抽檢與各類宣導活動。結果就是,偏鄉老師每天花在填報表、拍成果照、辦理研習的時間,甚至遠超過備課、輔導升學與關懷學生的時間。這種「被行政淹沒」的無力感,成為驅使年輕優秀教師逃離偏鄉的重要推手。
第三是社會支持系統的匱乏與孤立感。偏鄉學校往往位於經濟與社會資源相對弱勢的社區。教師在講台上不只需要教學,更常需要扮演心理輔導員甚至社工角色,面對家庭功能失調、隔代教養、學習遲緩等複雜問題。當一位新進教師獨自面對這些重擔,卻缺乏專業的輔導團隊、心理支持系統或同儕社群協助時,「職業倦怠」便會以極快的速度爆發。
讓我們重新建構偏鄉教育
法國的學生抗議給予全球教育體系一個迫切的警示:當公立教育的公平性與品質破產時,受害最深的永遠是社會底層與弱勢群體。
要打破台灣偏鄉教育、師資流失與升學弱勢的三重僵局,我們需要擺脫補痛醫痛的短期思維,從根本制度上進行系統性的重構:
1. 實質精簡偏鄉學校行政負擔:教育主管機關可以推動「偏鄉學校行政整合中心」或「跨校聯合行政團隊」,將公文處理、採購、評鑑等繁瑣事務統一由專職行政人員處理,讓偏鄉教師能夠回歸「教學、升學輔導與陪伴」的本業。
2. 建立「偏鄉專業職涯發展軌道」與尊嚴保障:偏鄉教學絕不是「都市教學的縮小版」,它需要多年級混齡教學、跨領域整合與社區資源串聯的能力。政府可以建立獨立的「偏鄉教育專家職涯軌道」,提供高密度的專業培力、穩定的長期聘期與具優勢的薪酬結構,讓選擇留在偏鄉的教師不是被視為「調不走的人」,而是被尊崇為具有高度專業能力的「教育專家」。
3. 重塑升學制度的偏鄉支持機制:大學甄選入學應針對偏鄉學校的課程開設限制與資源落差,設計具實質彈性的審查標準。例如:在學習歷程檔案審查中,更重視學生在有限資源下的自主學習軌跡與在地實踐,而非追求華麗的競賽獲獎紀錄;同時也可成立學習資源對接平台,打破明星高中獨佔頂尖大學專題輔導資源的壟斷。
4. 彈性化與在地化的師資培育體系:除了傳統的大學師資培育管道,應擴大並深化在地化師資培育(如偏鄉在地人才培育計畫)。鼓勵對在地文化、語言有深厚感情的在地青年取得教育專業能力,並給予穩定的職位保障。在地深耕的生命經驗,往往比外來考生的合約更有黏性與韌性。
5. 營造偏鄉教師的生活與支持社群:偏鄉教師不該是一座座孤島。透過跨校教師專業學習社群、遠距共備機制以及心理支持網絡,讓偏鄉教師在面對教學、升學輔導與生活挫折時,能夠獲得即時的同儕協助與專業資源支援。
任何教室都不該被遺忘
法國高中生的示威遊行,用最激烈的方式喚醒了法國社會對教育價值的重新思考。他們在街頭的吶喊,本質上是對「國家是否還重視我們的未來」的沉痛發問。
而在台灣偏鄉,孩子們沒有走向街頭,也沒有舉起標語,但這並不代表危機不存在。當一間間偏鄉教室因為招不到老師而亮起紅燈,當一位位偏鄉學子在升學與階級競爭中因為資源落差而默默被邊緣化,被削弱的正是台灣社會最寶貴的公平底線與階級流動可能。
教育不該是幸運者的特權,更不該因地理位置而有貴賤之分。面對偏鄉缺師與升學弱勢的困境,唯有勇敢面對結構性的制度缺陷,重新給予偏鄉教師應有的尊嚴、支持與保障,並建立真正公平的升學環境,我們才能真正實現對每一個孩子的承諾,不論身在何處,都能擁有一個穩定、安心且充滿可能的課堂與未來。
(作者為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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