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伴侶衝突時，把對方傳來的訊息貼進 ChatGPT，問它「這樣算不算情緒勒索？」「是不是我想太多？」，這樣的使用方式已經不是新鮮事。感情生活裡，好像多了一個隨時可以提問的 AI 幫手，用來確認自己的感覺，或者想搞清楚對方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台灣目前還比較少相關統計，不知道實際上有多少人在伴侶吵架時會問AI的意見。不過，在國外的研究中，以色列特爾海大學副教授因巴爾・列夫科維奇（Inbar Levkovich）與資深講師莉拉赫・阿隆（Lilach Alon）在 2026 年發表的系統性回顧，整理了 11 個國家、21 項研究，把生成式 AI 介入伴侶關係的角色，稱作感情裡的「第三個聲音」（third voice）。
AI作為「第三個聲音」，介入感情真的絕對中立客觀？
「第三個聲音」這個說法聽起來很中性，好像只是多了一個選項、一個隨時可以開口問的幫手。但一個聲音公不公道，要看它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畢竟這類 AI 聊天機器人，很可能不是中立的第三者。很多 AI 在訓練時，會被調整得更符合使用者的期待、讓人覺得好聊，因此有時也更容易順著使用者的說法，而不是誠實直接指出問題。
找 AI 討論感情，未必就代表它一定有害。伴侶吵架時，人往往不在最冷靜的狀態，有時只知道自己很委屈，卻還說不清楚真正介意的是什麼；半夜兩點，能打的電話沒幾通，ChatGPT 卻隨時可以回應，同一件事說上幾次也沒有關係，還能幫忙把糾結在一起的情緒理出頭緒。用它先想清楚自己到底在氣什麼，或者把一句火氣很大的話改得婉轉一些，確實可能讓後面的溝通多一點緩衝。
然而，請 ChatGPT 看看「這段訊息會不會太傷人」，和問它「他是不是在情緒勒索我」，可能會把 AI 帶到完全不同的位置。前一句還是在整理自己的表達，後一句則開始請 AI 判斷另一個人的行為。問題在於，AI 能看到的只有使用者輸入的內容，並不知道另一方怎麼理解這場衝突，也沒有看見伴侶長期相處的全貌。如果使用者再把AI的回答拿去告訴對方：「你看，連 ChatGPT 都說是你的錯！」原本只是根據單方面資訊生成的文字，就很容易被當成比較客觀的第三方意見。
這種「AI 比較客觀」的印象，和實際研究看到的結果並不完全一致。史丹佛大學的邁拉．程（Myra Cheng）、丹．尤拉夫斯基（Dan Jurafsky）等人發表的研究中測試了 11 種大型語言模型，發現普遍存在「迎合」（sycophancy）傾向，容易順著使用者原本的立場回答。讓 2,405 名受試者實際和 AI 討論自己經歷過的人際衝突後，接觸到較迎合地回答的人，也更容易相信自己是對的，承擔責任、修補關係的意願下降。但弔詭的是，他們同時也更喜歡、更信任這樣的 AI。
這個「更喜歡、更信任」，很可能不只是巧合，因為聊天模型在訓練過程中，通常會被調整成更符合使用者期待、讓對話更順暢，因此有時也更容易順著使用者原本的想法說下去。真正的朋友或社工師、心理師，可能在必要時指出一些不好聽、卻必須面對的事實；但一個傾向迎合使用者的AI模型，就比較難做到這一點。於是，當有人拿著 AI 的回答回去告訴伴侶「你看，連 ChatGPT 都這麼說」，手上的未必是一份公正的第三方意見，更可能只是把自己的立場整理得更完整、更有說服力。
ChatGPT 懂你的感受，但不代表你一定是對的
能透過AI獲得被理解的感覺當然是好事，但「我的感受值得被理解」和「所以我對伴侶的判斷一定正確」，中間還是有很大距離。一段關係如果還有修復的可能，人有時得承認自己受了傷，也得回頭看看自己在那場衝突裡做了什麼；如果 AI 的回應一路順著使用者的立場往下說，原本只是拿來整理情緒和想法的工具，就可能慢慢變成替自己確認立場的依據，反而讓人更難看見自己在關係裡也需要承擔的部分。
然而，如果關係裡已經出現親密伴侶暴力、恐嚇、跟蹤，或持續性的高壓控管（coercive control）或更高危險的衝突情況，事情就不是把話講清楚一點、彼此多理解一些就能處理，因為這時候更重要的是安全、暴力責任，以及受暴一方有沒有能力拒絕、離開或求助。手機、帳號、定位和大量私人資料，都可能被放進原本就存在的控制關係裡使用，因此 AI 不一定是控制的起點，卻可能讓原本的控制有更多方式延伸。
至於一般的伴侶衝突，如果迎合本來就是大型語言模型容易出現的問題，只提醒使用者「自己多注意」顯然還不夠，因為人們已經會把感情問題、心理狀態，甚至很私密的家庭衝突輸入這些系統裡。碰到自傷、暴力或控制的內容時，系統怎麼回應、能不能辨識風險，又或者是否清楚提醒使用者，AI 看到的其實只是他提供的那一部分資訊，這些都和模型未來可以怎麼更好地被設計、怎麼更好地被評估有關。
綜合上述，伴侶之間問題當然可以問 ChatGPT，只是拿它整理一場爭吵、想想自己真正介意的是什麼，和拿它來證明「錯的是對方」，還是兩種不同的使用方式。前一種情況裡，AI 比較像幫忙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清楚；到了後一種情況，它卻可能被推到一個看似客觀、實際上只掌握部分資訊的位置，因此它可以協助我們理解自己的感受，卻不適合替一段伴侶關係做評斷。
（作者為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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