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我隨同苗栗縣公館國中交流團前往新加坡維多利亞中學(Victoria School)參訪。期間讓我震撼的,不是校舍有多新,也不是教室裡有多少先進設備,而是走進教師辦公區後,看見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
一所學校,有沒有認真替老師留下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在新加坡看見老師喘息的「小天地」
維多利亞中學的教師辦公區設有門禁,教師擁有相對獨立且固定的工作空間。每個座位都有自己的布置。有人放著植物,有人擺著收藏,讓工作空間不只是辦公桌,更像是自己的小天地。
辦公區內側還有一個獨立的教師休息空間。陽光從大片窗戶照進來,裡面有沙發、茶水設備、微波爐,也有供教師交流的大型桌子。角落放著按摩椅與搖籃椅,小沙發旁甚至有一把木吉他。老師可以在這裡喝杯咖啡、坐下來休息,也可以和同事談談教學,甚至什麼都不做,只是讓自己安靜幾分鐘。
當時隨團參訪的許多台灣老師、主任甚至校長,看見這個環境時都不約而同發出了感嘆與羨慕。那深深撼動了我,因為那代表著第一線教育工作者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我拿出手機,把現場拍下的照片傳給遠在台灣的好友,我們學校的音樂班後援會會長。我告訴他:「請您看看,新加坡的學校是這樣讓老師休息的。我們真的還可以為老師多做一些事。」


友善校園不只是學生的保護網,更是師生共享的尊嚴職場
近年台灣教育現場愈來愈常談到教師人力不足、代理教師、教師甄選與人才流失。但如果我們只把問題理解成「缺老師」,恐怕仍然沒有看見問題的核心。
一位老師進入校園之後,真正面對的從來不只有課本。他可能必須處理學生課堂上的行為問題、同儕衝突、網路社群衍生的人際糾紛,也要面對親師溝通、行政工作,以及各種事件處理程序。有時候,一堂課真正能夠完整用來教學的時間,並不像課表上看起來那麼多。當老師必須花大量時間處理秩序、衝突與學生行為,教學本身就會被壓縮。
這不只是教師的工作負擔問題。最後受到影響的,其實也是學生的受教權。我們希望老師有耐心、有熱情、有教育愛;但另一方面,卻可能讓老師長期處在「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備課、沒有時間整理情緒」的工作環境裡。我們一方面要求老師照顧孩子的情緒,另一方面卻很少問:誰來照顧老師的情緒?
教育部推動「友善校園」多年,其核心精神本是以「人」為主體,建立關懷、平等、安全、尊重與溫馨的環境。在教育部的友善校園指標中,除了維護學生學習權與校園安全外,更包含了「校園人性氛圍」與「教師專業自主與尊嚴」等面向。
然而,在教育現場的實踐上,我們卻常陷入一種偏狹的誤解──把「友善校園」簡化為單向保護學生的防禦機制。我們建立了嚴密的霸凌通報、性平調查、事件申訴與各項管教程序,這些制度對保障學生權益至關重要。但一個真正符合教育部定義的友善校園,不該只有「學生中心」,也必須包含對教師作為專業工作者的職場支持。
當前的教育現場,教師在面對日益複雜的學生行為衝突與親師溝通時,常被要求獨自承擔第一線的壓力。一旦進入申訴或程序調查,教師往往在事實釐清前,就必須承受沉重的心理與職場消耗。當制度只發揮了「監督與審查」功能,卻缺乏對教師的「關懷與情境支持」時,校園的友善就失去了平衡。
真正的友善校園,是尊重校園裡的「每一個人」。它保護學生免受傷害,但也保護教師免於無謂的心理耗損;它健全學生的救濟管道,但也賦予教師應有的專業尊嚴與輔導支持;它要求學校成為孩子的庇護所,也讓學校成為老師安心施展抱負的職場。
如果友善校園只剩下了嚴格的程序與監督,卻抽離了對教師的人性關懷,那麼被燃燒殆盡的教師,最終也難以給予孩子溫暖的教育。唯有讓學生與教師都被體制好好接住,友善校園才能真正落實為親師生共好的「幸福校園」。

台灣不需要複製新加坡,但可以重新思考「教師支持體系」
我在新加坡看到的那張按摩椅,背後傳達的訊息是:老師也是人;老師累了,可以坐下來;老師需要安靜,可以有一個不被打擾的角落;老師想和同事交換意見,有一個舒服的空間;老師完成一整天的教學後,不需要永遠保持「奉獻者」的姿態。
這些看似微小的設計,其實都是組織文化的一部分。它告訴教師:「你的工作很重要,所以我們也在意你的狀態。」這或許才是教育現場真正需要的「幸福校園」。
我並不認為台灣必須花大筆經費,完全複製新加坡的教師休息空間。我們真正應該學習的,是它背後的精神。每一所學校都應該思考教師的情緒緩衝空間。不一定要花大錢裝潢,一個安靜、舒適、有茶水設備、有自然光線的角落,都可能成為老師重新整理自己的地方。
行政減負也是必要的,如果我們希望老師把更多時間放在教學,就必須重新檢視哪些行政工作可以分流、整併或減少,而不是所有事情最後都交給第一線教師。同時還有健全教師的心靈福祉(Well-being)與專業尊嚴,我們必須理解到,學生需要被尊重,家長需要被理解,而教師同樣需要。制度應當提供足夠的情境支持,保護教師不被無謂的行政與申訴程序所過度消耗。教育不能只靠教師的使命感燃燒。一個人可以靠熱情工作一段時間,但不可能永遠靠燃燒自己維持教育品質。
從安全校園、友善校園到幸福校園
我認為,台灣的校園治理,不能永遠停留在「不要出事」。我們應該讓校園從安全校園走向友善校園,再進一步走向更高層次的幸福校園。
在這裡,首先當然要確保孩子不被霸凌、不受暴力傷害,讓教師能夠安全教學,讓每一個走進校園的人,都不必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與基本權益受到侵害。但安全只是起點。當我們把校園提升到「友善校園」,思考的就不只是一個人有沒有受傷,而是他有沒有被尊重?有沒有被理解?遇到困難時,有沒有人願意接住他?學生需要如此,教師也需要如此。學生有表達意見與尋求協助的權利;教師同樣需要合理的工作環境、專業尊嚴,以及面對困難時的支持系統。
而真正的幸福校園不是每天都沒有衝突,它代表的是孩子願意來學校學習,老師願意來學校教學;學生感受歸屬,教師感受尊嚴。即使面對壓力,也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照顧教師與照顧學生並非二選一,真正成熟的教育政策,應該讓兩者形成正向循環:照顧教師與學生 → 提升教學品質 → 改善學生學習 → 形成正向校園關係 → 再反過來支持教師。

一所學校,究竟願不願意承認老師也是需要被照顧的人?
今天台灣如果真的面臨教師人力不足,我們不能只問為什麼年輕人不願意當老師。我們更應該問:如果我是今天剛進入校園的年輕老師,我會看到什麼?我看到的是一份專業工作,還是一個必須不斷處理行政、行為、親師溝通與事件程序的高壓職場?我看到的是一個可以安心教學的空間,還是一個下課鐘聲響起後,下一場工作開始的地方?我看到的是社會對教師專業的尊重,還是只期待老師無條件承擔更多責任?
因為真正的教師荒不只是「沒有人進來」,更可能是有人進來了,卻慢慢失去了留下來的理由。
我是一名家長會長。站在家長的立場,我當然希望孩子安全、快樂、學有所成。但我現在更希望,我們對「好的學校」有更高的想像。好的學校,不只是沒有霸凌、沒有暴力的學校;也不只是學生能夠獲得保護、教師能夠完成工作的學校;而應該是一個讓孩子願意學習、讓老師願意教學,也讓校園裡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尊重、支持與歸屬的地方。
從安全校園,到友善校園,再到幸福校園。這不只是三個不同的名詞,它應該是台灣教育下一階段真正要走的路。而在教師荒愈來愈受到關注的今天,我們真正需要問的是:「我們願意為老師多做些什麼,讓他願意留下來?」
給老師一個可以喘息的角落,也許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如果我們願意從這個小小的角落開始,重新思考教師的尊嚴、學生的受教權,以及整個校園的幸福感,那麼我們真正改變的,就不只是一間教師休息室,而是我們對「什麼叫做一所好的學校」的想像。
(作者為現任苗栗縣公館國中家長會長,公館國小家長會長、苗栗縣家長協會副理事長,全國家長團體聯盟前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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