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誰殺了赤峰街?當「文青聖地」淪為房租提款機,台北還有救嗎?

赤峰街的房東今天能把月租從 5 萬調到 12 萬,並不是因為房東過去 3 年對面做了翻倍的修繕或升級,而是因為捷運開通、市府美化公園、社群網紅拍照打卡,以及隔壁年輕人每天苦思甜點配方帶來的集體成果。 赤峰街的房東今天能把月租從 5 萬調到 12 萬,並不是因為房東過去 3 年對面做了翻倍的修繕或升級,而是因為捷運開通、市府美化公園、社群網紅拍照打卡,以及隔壁年輕人每天苦思甜點配方帶來的集體成果。 圖片來源:赤峰商圈 Chifeng Dist.臉書專頁

走進台北大同區的赤峰街,空氣裡總有一種奇妙的混搭感:一側是飄散著機油味的老汽車五金行,另一側則是年輕人爭相打卡的獨立手作甜點店或日系選品小鋪。

這幾年,赤峰街幾乎成了台北街區復興的代名詞。從早期沒落冷清的「打鐵街」,蛻變成全台北最具生命力的文創街區,吸引無數國內外旅人。

然而,繁華背後卻正悄悄掀起一場危機。租金翻倍、老店與原生小創業者接連退場,熟悉的「士林夜市化」與「東區空置潮」陰影再度籠罩。社群網路上開始出現激烈爭辯:

「真正承擔風險、熬過苦日子的創業家辛苦打拚,最後成果全被不事生產的地主拿去。」

「這根本是現代版的佃農制度,持有資產比創造價值更容易致富!」

房東漲租真的是貪婪嗎?小店撐不下去只是市場機制的自然淘汰嗎?連鎖品牌進駐為什麼會被視為警訊?更重要的是,除了坐等商圈「試到極限後壞掉」,各國有什麼解方?台灣又該往哪裡走?今天想透過這篇拙文,拋磚引玉集思廣益。

食利者 vs. 拓荒者:爭議背後的古典經濟學真相

把房東形容為「坐享其成的食利者」,是經濟學上已經超過 200 年歷史的老命題──「李嘉圖地租理論」(Ricardian Rent)。早在 19 世紀,古典經濟學家李嘉圖就指出:土地的地租,往往不是來自地主個人的勞動或改良,而是來自於整體社會的進步、人口聚集與周邊公共建設投入所帶來的「未賺得收益」(Unearned Increment)。赤峰街的崛起,正是這一機制的範本。

一開始是拓荒期。最初街區沒落,租金低廉,是一批又一批的創業者投入積蓄、承擔創業失敗的風險,將文化品味注入廢棄老宅,點燃了街區的獨特氛圍。或許現在的人不知道,但 10~20 年前的赤峰街真的一路經歷了許多店家倒閉、進駐、又倒閉、又進駐的歷程,才慢慢把人氣與這裡可以逛街的氛圍建立起來。好比打鐵町酒吧、R9、貨室甜品這些店家都是存在已久的老店,更別說像弄內的老咖啡廳如北風社等等,他們都是經歷了好久的錘鍊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接著,社會資源開始灌注,捷運中山站與雙連站帶來便捷交通,捷運帶狀公園改造完成,市府推廣觀光,讓赤峰街的「地段價值」被外部力量放大。這帶來了收益移轉:當街區人潮湧現,原本屬於公共投資與商圈共同創造的溢價,最終全部收斂為房東帳戶裡每個月大幅調高的租金。於是輿論最痛恨的結構失衡開始出現:承擔經營與創新風險的人,利潤被空間持有者大幅抽乾;而僅憑早年低成本持有資產的人,卻吸收了整個社會與創業者共同創造的成果。

但若從私有產權與資產市場的視角來看,房東並非毫無道理。許多老地主經歷過赤峰街數十年的破舊低迷與黑手產業衰退,承受了資產流動性極低的長期風險,老城區如大同區後火車站周邊都是傳統得打鐵町與柴寮,這裡在過去甚至是治安衰敗的象徵之一。

另一方面,空間是絕對稀缺資源。當十幾家店爭搶同一個店面時,租金上漲本質上是市場供需調節的結果。然而,問題並不在於「房東賺錢是否合情合理」,而在於市場機制的自我調節,往往存在嚴重的「滯後性」。在房東碰壁降租之前,整個街區的文化生態系很可能已經先被徹底摧毀。

房東只是在合法規則下做出了最理性的財務決策。說他是惡魔或貪婪,過度簡化了複雜的市場邏輯。圖片來源:赤峰商圈 Chifeng Dist.臉書專頁

我們能說這是貪婪嗎?

在標準的市場經濟學裡,追求利潤最大化不僅完全正常,甚至是推動資源有效配置的重點。投資客買進資產、承擔折舊、在需求高漲時開出最高市價,邏輯上與工程師跳槽開高薪、店家在草莓季把限量蛋糕賣貴一點毫無差別。

但在社會大眾的道德直覺中,房東卻幾乎永遠擺脫不了「貪婪」的標籤。這種強烈的集體反感並不是單純的仇富情緒,而是源自人類心理與經濟制度交織下的 3 個矛盾:

首先是「付出與回報」的道德天秤失衡,努力與獲益脫鉤。人類對「正當獲利」的道德認同,高度依賴於對稱的付出與風險。廚師每天備料站滿 10 個小時、作家熬夜寫作、創業家抵押房子承擔倒閉風險賺到大錢,多數人會覺得「那是他應得的」。但地產持有者的收益增長,往往不需要個人投入等比例的體力、智力或技術創新。赤峰街的房東今天能把月租從 5 萬調到 12 萬,並不是因為房東過去 3 年對店面做了翻倍的修繕或升級,而是因為捷運開通、市府美化公園、社群網紅拍照打卡,以及隔壁年輕人每天苦思甜點配方帶來的集體成果。

當大眾看見一個人「僅憑持有特定排他性權利,就能無償提取他人努力的溢價」時,道德直覺就會本能地判定這是「不勞而獲」或「剝削」,而追求這種非努力所得的利益最大化,在社會語言中就被貼上了「貪婪」的標籤。

其次,空間資產因為沒有替代方案,會帶來權力不對等的零和競爭。一般的商業競爭多半是正和賽局,例如科技巨頭如果把晶片賣得很貴,會引來競爭對手研發替代方案;某家咖啡廳把拿鐵賣到 300 元,消費者可以選擇去隔壁買 100 元的,甚至自己手沖。但都市空間具備絕對的物理排他性與不可再生性。赤峰街靠近捷運站、帶著採光天井的老屋就只有那幾間,不可能在樓上空憑空複製另一棟一樓店面。

因此,當房東對租客說「不接受漲租就請搬走」時,兩者的籌碼是極度不平等的。租客退場的代價是裝潢費用泡湯、經營數年的熟客流失、品牌被迫從零開始;但房東退場的代價卻非常低──台灣極低的持有稅,讓房東根本不在意空置店面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因為實質成本非常輕微。在這種定價霸權面前,房東單純的「按市價出價」,在承受方眼中當然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敲詐感。

第三個則是破壞「共生契約」的背叛感。街區不是冰冷的鋼筋水泥,它本質上是一個隱性的社群生態系統。赤峰街早年沒落時,是這些小店在老屋漏水、壁癌與油漬髒污下,以極低成本承擔風險進駐,無形中和老街區簽訂了某種「共生契約」──「我們把荒涼的巷子救活,你提供我們安身立命的舞台」。但當商圈一爆紅,部分房東把商圈開拓者當成隨時可替換的免洗餐具,轉頭迎向出得起天價的資本連鎖店。這種「共患難可以,同享福不行」的行為模式,在人類的社群演化心理中,觸碰了關於背叛與背信的敏感神經。

但這樣是否真的是貪婪呢?嚴格來說,這是制度缺陷誘發的人性放大。如果今天把任何一個批評房東貪婪的普通人,放在同樣的位置上──擁有一間赤峰街繼承來的店面,原本租 4 萬,現在外頭有 3 家連鎖店捧著 15 萬現金搶著要簽約,拒絕這筆錢就等於每個月白白放棄 11 萬元的合法收入,去補貼一個素昧平生的年輕創業者──多數人最後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這件事的悲劇在於:房東只是在合法規則下做出了最理性的財務決策。說他是惡魔或貪婪,過度簡化了複雜的市場邏輯。問題在於現行制度把「持有資產的等待成本」壓得太低,同時把「毀滅公共文化價值的外部成本」完全轉嫁給社會。結果就是房東賺走租金,而整條街承擔平庸化的惡果。

與其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痛罵個別房東的道德瑕疵,不如承認這是一個「規則鼓勵人們走向貪婪」的制度設計缺陷。當一個遊戲的規則就是「榨乾最後一分地租的人賺最多、為文化著想的好房東反而實質吃虧」時,期待單純靠個人的道德自律來拯救街區,無疑是緣木求魚。

當一個遊戲的規則就是「榨乾最後一分地租的人賺最多、為文化著想的好房東反而實質吃虧」時,期待單純靠個人的道德自律來拯救街區,無疑是緣木求魚。圖片來源:赤峰商圈 Chifeng Dist.臉書專頁

房租飆漲的隱形推手:為什麼「連鎖品牌」成了關鍵錨點?

許多人不解:連鎖咖啡、手搖飲或潮流品牌又不是惡意來踢館的,他們也是付錢租店面,為什麼大家總把連鎖店當成小店被逼退的罪魁禍首?

事實上,連鎖品牌本身沒有原罪,但它們的資本結構與財務模型,客觀上成了房東「敢於開出脫離現實租金」的底氣。

首先,獨立小店的房租上限與單店每月的真實營收有很大的關係。一家小咖啡館一個月營業額若為 40 萬元,扣除人事與食材成本 25 萬,極限房租就是 8 ~10 萬元。房租一旦漲到 15 萬元,店家就面臨現金流斷裂。但大型連鎖品牌或潮流品牌不同,赤峰街對他們而言不僅是銷售點,更是某種實體廣告看板。他們在財務報表上可以容許赤峰門市單店虧損,因為這筆虧損直接歸在總公司的「品牌公關行銷預算」下。只要這家店在社群上具備打卡聲量,帶動全台幾十家分店或線上官網的業績,這筆天價租金就是划算的。

另一方面,房東之間的消息是流通的。當轉角第一間店被大型連鎖品牌以高於行情 50% 的 18 萬元搶下,整條巷子的房東心理預期立刻被重新設定:「隔壁都租 18 萬了,我這間就算在巷弄深處,開個 12、13 萬哪裡過分?」這種「廣告溢價」被誤當成「通案市場價值」,無差別地套用在整條街的小店身上,形成毀滅性的租金擠壓。

同時,連鎖品牌具備集中採購優勢,原物料成本遠低於獨立小店;SOP 流程也壓低了對專業技術人力的依賴。省下來的成本,轉化為承受高額地租的彈性。結果就是一場殘酷的逆向淘汰:留在街上的不再是「產品最有特色、最受社群認同」的店家,而是「供應鏈最強、毛利最高、最經得起房租抽血」的均質化品牌,這會像什麼?信義區百貨公司的地下美食街就是很好的例子。

這套演變路徑,在都市社會學中被稱為「商業仕紳化」(Commercial Gentrification)。其最致命之處在於:每個房東的決策都是理性的。「我這間多漲 3 萬,整條街又不會因為少了一家手作工坊就沒落?」但當每位房東都抱持相同想法時,集體理性最終導向了商圈的自我毀滅。

當一個街區有 80% 獨立小店、20% 優質品牌,可說是文藝氛圍濃厚的黃金期。連鎖店享受文青紅利,小店也獲得穩定客源。然而,當租金全面水漲船高,具實驗性、非主流的小店率先撤離,取而代之的是高毛利、快節奏的複製品牌。接著面對的就是崩壞:特色小店一一退場,街區喪失靈魂,年輕人轉向尋找下一個未被資本污染的新聚落。人流迅速退潮,失去客源的連鎖店也陸續撤出。

更殘酷的是,這種損害往往是不可逆的。一旦文化生態系與社群紋理被破壞,即使房東事後認賠降租,當初那批有熱情、有創意的微型創業者早已各奔東西,絕不可能在原地原樣重現。

一旦文化生態系與社群紋理被破壞,即使房東事後認賠降租,當初那批有熱情、有創意的微型創業者早已各奔東西,絕不可能在原地原樣重現。圖片來源:赤峰商圈 Chifeng Dist.臉書專頁

他山之石:各國如何防範商圈「被自己玩死」?

世界各大文化名城都曾經歷過這種陣痛。面對市場失靈,各國陸續摸索出不同的制度性反制工具:

法國巴黎面對左岸獨立書店與傳統麵包店被跨國服飾擠壓,巴黎市政府於 2004 年啟動《活力街區計畫》(Vital'Quartier),授權給半官方機構 SEMAEST 執行。當特定保護街區內的店面要出售或轉租時,巴黎市依法享有「優先購買權」,公法人可以動用公共資金買下產權或租約,重新整修後,以低於市價 15~30% 的保護性租金,指定租給獨立書店、黑膠唱片行、傳統手工藝師。當然,這讓政府面對沉重的財政負擔,能覆蓋的街廓有限;且「由公務員審查誰有文化價值」也容易引發公平性爭議。

英國倫敦柯芬園(Covent Garden)曾是傳統菜市場,面臨沒落後則轉型為由資產管理公司主導的整體街區運營。它將整個街區當作一家「大型戶外百貨」來策展,管理機構刻意壓低租金,甚至提供免費空間給街頭藝人、獨立手工藝市集與特色小店,將其視為不可或缺的「引流磁鐵」;隨後再向外圍大馬路上的旗艦巨頭收取溢價租金,完成商圈內部的交叉補貼。這個做法也面對挑戰:街區雖然免於凋零,但由單一機構精準算計與高度策展的結果,容易使街區走向過度精緻化,失去野生未經馴化的在地生猛活力。

這些國外的解方若要直接套用到赤峰街,會面臨台灣特有的制度與結構障礙。赤峰街多數巷弄屬於「第三種住宅區」,寬度不足,過去許多小店都是遊走在都市計畫與消防法規邊緣。如果官方貿然以強勢公權力介入管制租金,極可能同時逼迫市府依法行政,反倒讓消防安全與土地使用不符規定的小店率先遭到裁罰停業,重演當年師大商圈的落幕悲劇。因此,也需要好好思考該如何處理。

城市不該只是資本的遊戲場

城市的偉大,從來不在於它有多少間連鎖速食店,而在於它是否容得下那些非標準化、帶著溫度與不確定性的創意靈魂。

赤峰街的興起,是台北民間生命力野蠻生長的奇蹟;赤峰街今日的危機,則是現代都市在追求利潤與文化保存拉扯下的集體縮影。如果任由房東與資本在試錯中把商圈「玩壞」,代價將由整座城市來承擔。唯有正視商業仕紳化背後的經濟機制,透過智慧的制度引導與在地共識,我們才能保住巷弄裡的文化味,讓赤峰街成為一個創業者能扎根、地主能永續收穫、居民能驕傲生活的共榮之所。

(作者為金融從業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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