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校園衝突、霸凌與親師衝突不斷受到關注，面對孩子的偏差行為，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嚴厲的處罰，而是更有智慧的教育。
延選好學教育頻道主理人、國立興大附中退休校長陳勇延，從韓劇《鐵拳教育》出發，回看 30 多年教育現場的經驗。他認為，與其用處罰換來短暫服從，不如透過「代價設計」，讓孩子理解行為與結果之間的關聯，並在正向行動與陪伴中，引導孩子學會負責、反思與改變。
《鐵拳教育》為什麼引起共鳴？
韓劇《鐵拳教育》建構了一個教育崩壞的假想世界。為了解決層出不窮的校園失控，劇中成立了「教權保護局」，用鐵拳直接介入校園，整頓仗勢欺人的學生、恐龍家長與失德老師。
很多人看了很療癒，這份快感很真實，卻也承載著教育現場的無力感，以及教育人員對公平最深的渴望。但我們渴望的，究竟是公平還是報復？戲裡替我們實現了現實中無法伸張的正義，讓人看得很痛快；但藏在其中的，也可能是情緒的宣洩。劇中男主角甚至主張「讓加害者感受到被傷害的痛苦，才是促成他們反思的唯一途徑。」
試想一下，如果老師都有「他傷害我，我就要再傷害回去」的念頭，教育就不叫教育了。我們要讓孩子付出代價，不等於以暴制暴，而是要設計符合教育的代價。
代價設計並不複雜，而在於我們不習慣。因為現今所有家長、老師，幾乎都是打罵教育下長大的。我們覺得以前師長就是這樣教的，「打了就有效，打了就會乖」。不知不覺就用這種邏輯去處理。但那是短暫的乖。只是壓制行為，並沒有改變他的認知。孩子學到的是「如果再繼續堅持剛才的行為，這個比我還強大的人會對我不利」。可是，當這個強者離開之後，他就會知道現在沒有什麼好怕的，然後就故態復萌了。
代價設計，讓行為與結果產生連結
所謂代價設計，是讓學生做了某些行為之後，體驗到行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且這個代價，在行為與結果之間必須保持真實的連結。例如不交作業就會跟不上學習進度，這是自然產生的代價。它不是為了懲罰，而是讓孩子理解，每一個行為都會帶來相對應的結果。
學生損害公物，我們可以請他把公物修好；如果已經無法修復，就負起賠償責任。作業拖延，就利用下課或休息時間補齊。這些代價都和原本的行為有關，目的不是讓孩子痛苦，而是促進他的學習與成長。
例如學生上學時，不喜歡課程就翻牆跑出去。過去我們可能記警告、記過，甚至罰掃廁所，但這些處罰和翻牆之間有什麼關聯？翻牆真正破壞的是校園安全，以及師長對他的信任。我會告訴學生：「因為你的行為，告訴我們你現在還沒有能力做好自我管理，我對你的信任也被打破了。為了確保你的安全，接下來一個禮拜，下課和午休時間請你到我辦公室報到。」這不是懲罰，就是讓他陪我。讓他理解自由不是理所當然，而是伴隨著責任。等他能夠自律，我們再慢慢恢復他的自由。至於校園安全問題，就請他在下課、放學或午休時間，陪我們巡查校園。邊走邊聊，反而可能讓我們發現，原來他跑出去，背後還有其他原因。
與其一直滅火，不如用「加法教育」
30 幾年的教育經驗讓我體會到，與其一直滅火，不如帶著學生去做一些好事。有時候用「加法」的方式，會比一直去除負向行為更有效。教育不只是告訴孩子什麼不能做，更重要的是，讓他接觸不同的人、不同的生命，在互動裡慢慢長出同理心與責任感。
過去在學校服務時，我曾帶學生和華山基金會合作，走進社區的獨居老人家庭。孩子台語不太輪轉，一開始不知道要聊什麼，但慢慢互動之後，他開始理解老人的心理與需求。有些事情，你和他講 100 遍，他可能都沒有感覺；但當他真正走進一位獨居老人的家，聽長輩說自己的故事，可能突然就理解，原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的生活與自己不一樣。他自然就會慢慢知道，什麼事情值得做，什麼樣的人值得尊重。
7 隻流浪狗為我上的一堂課
16 年前我剛當校長，第一天報到時，沒有通知學校任何人，沒想到居然跑出 7 隻流浪狗來「接我」。
校園裡對這些狗有兩種聲音，一派希望留下，一派希望趕走。我進一步了解才發現，反對的人不見得真的討厭狗，而是因為牠們沒有被妥善照顧，髒兮兮、沒有定點餵食，甚至跑到教室旁影響教學。於是我鼓勵學生成立愛狗志工隊，讓學生負起照顧責任。轉變之後，校狗和人的互動，反而成為學校最美的風景。只要有一隻狗往生，我們都會像對待人一樣追思牠。
我常想，如果當初選擇遺棄，我們教會學生的是殘酷；但我們選擇另外一條路，教會了學生柔軟的心。
看見那些需要被看見的孩子
有些孩子會在學校裡，用不太恰當的方式引起大人注意。他覺得這個圈子不接納我，學校不喜歡我，沒有價值感，認為學校有我沒我都沒有差別。
以前服務的學校裡，我開設「故事銀行」，挖掘那些表面上沒有顯著亮點的學生。我相信，每個人都有獨特之處。我們做簡單海報，把學生的好人好事貼在川堂，也放到學校網站首頁。曾有家長告訴我，孩子回家後說：「媽媽，妳晚上煮完飯，去看一下學校網站！」媽媽以為孩子又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沒想到網站公布的，是孩子幫助同學的好事。有時候，一個孩子不是沒有價值，而是從來沒有人讓他知道自己的價值。
多年前，我在南部當校長，學校有學生吸毒。後來我發現他喜歡打球，就邀他一起打球。我們沒有冀望他馬上留下來讀書，只是希望延後他回家的時間，不要去找那些不當的朋友。後來這個孩子終於畢業，也考上大學。
幾年後，我回學校參加園遊會，剛好遇到他。他遠遠看到我，很靦腆地問：「校長，我可以抱一下你嗎？」那一刻，我整個都融化了。心裡想，「你這傢伙，那時候折騰我這麼久，今天這樣，我覺得值得了，那我就不怪你了！」然而，我們這樣拉回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背後是多少老師額外付出的心力？
教育需要更好的支持，而不是更重的拳頭
我誠摯地呼籲社會與政府，要給學校更多支持。學校需要更多人力投入，也需要減少非本業的雜務，像交通導護、招標採購等，這都不是老師的專業。請政府補足適當的人力，讓老師有能力、有人力、有體力，去拉回更多需要幫助的學生。我們需要的，不是更重的拳頭，而是更明確的規範、更多的輔導資源，以及讓老師能夠喘息的空間。
多年的教育現場經驗，我深刻體會，教育不是為了擊敗惡，而是要讓善，在面對惡的時候，依然保有尊嚴與選擇。我們所做的「代價設計」，不是為了懲罰過去，而是為了指引學生更光明的未來。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從鐵拳教育，看教育現場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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