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投書】當孩子少了,學校可以留給誰?台灣需要第三人生的校園

這些即將退場的校園,能不能不要只是「消失」,而成為高齡社會重新學習、重新工作、重新參與社會的「第三人生校園」? 這些即將退場的校園,能不能不要只是「消失」,而成為高齡社會重新學習、重新工作、重新參與社會的「第三人生校園」? 圖片來源:BongkarnGraphic/Shutterstock

台灣已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面對少子化與高齡化同時襲來,我們習慣把兩個問題分開處理:少子化談學校退場;高齡化談長照、照顧與福利。但如果把這兩張圖疊在一起,也許會看見另一種可能:孩子少了,學校退場了;高齡者多了,卻恰恰更需要學習的地方。那麼,這些即將退場的校園,能不能不要只是「消失」,而成為高齡社會重新學習、重新工作、重新參與社會的「第三人生校園」?

台灣不缺樂齡學習,缺的是一個「家」

南韓首爾的經驗,值得台灣重新思考。首爾推動 50 Plus 政策,將 50 歲以上族群視為重要的人力資本,而非單純等待照顧的福利人口。更值得借鏡的是,首爾不只是開設課程,而是建立專屬熟齡者的實體學習與發展場域,例如 50 Plus Campus。在這些場域裡,有教室、諮詢空間、技能培訓與社群活動,也有職涯探索、創業、社會參與等功能。換句話說,它不是一個「老人活動中心」,而是一個幫助 50 歲以後的人重新設計人生的校園。

更重要的是,首爾的高齡再就業並非只從「找工作」開始,而是從「學習」開始。因為一個人離開原來的職場後,真正需要的往往不只是工作機會,而是重新認識自己、盤點能力、學習新知、培養第二專長,再找到適合自己的社會角色。因此,50 Plus 形成了一條值得台灣借鏡的路徑:學習人生再設計能力培養就業/創業社會參與。

反觀台灣,我們其實並不是沒有基礎。教育部長期推動樂齡學習中心,讓高齡教育深入各鄉鎮,也累積了許多專業人力與實務經驗。近年更開始推動第三人生大學。台灣其實已經有一套高齡學習的基礎機制。但是,第一線推動樂齡學習的人都知道,我們還存在一個不容易被看見的結構性問題:很多樂齡學習中心,有課程、有老師、有學員,卻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樂齡活動的部分場域必須借用社區活動中心、宮廟、學校教室,甚至隨著其他單位的活動安排而調整。這種模式在樂齡學習發展初期有它的必要性,也讓學習得以快速深入社區;但當台灣已經邁入超高齡社會,我們是否還能永遠停留在「借場地上課」的階段?

一個國家如果認真看待高齡教育,就應該讓高齡者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學習空間。因為場域從來不只是「上課的地方」。一個穩定的專屬校園,才能累積設備、師資、課程、社群與品牌;才能讓學員產生歸屬感;才能從單純的課程活動,進一步發展職涯諮詢、技能培訓、實作、創業、志工與人才媒合。沒有專屬場域,樂齡學習容易停留在「活動」;有了專屬校園,才有機會真正成為「教育」。

沒有專屬場域,樂齡學習容易停留在「活動」;有了專屬校園,才有機會真正成為「教育」。圖片來源:imtmphoto/Shutterstock

少子化退場校園,正是最好的轉型契機

因此,我認為台灣現在應該開始做一件更前瞻的事情:認真盤點因少子化而退場的學校,選擇適合的校園,轉型為「樂齡發展學院」或「第三人生學習基地」。這不是把學校改成另一個老人活動中心,而是重新定義學校在超高齡社會中的角色。

過去的學校,是為孩子準備未來。未來的第三人生校園,則是為 50 歲以後的人重新準備人生。一個真正的樂齡發展學院,可以有退休前的人生再設計、健康老化、數位與 AI 學習、第二專長培訓,也可以有職涯諮詢、就業媒合、創業輔導、志工培訓、地方創生、青銀共學與社會參與。

更重要的是,學習必須有出口。我們不能只問長輩喜歡上什麼課,而應該開始問:「一個人學完之後,還能為自己、家庭與社會做什麼?」

退休教師可以經過培訓成為社區閱讀、陪伴或學習志工;退休企業主管可以成為中小企業顧問;熟悉數位科技的退休者可以協助社區長者跨越數位落差;具有餐飲、工藝、文化等專業的人,也可以投入地方創生或社會企業。如此一來,樂齡學習就不再只是「學得開心」,而可以形成:學習增能實作認證媒合就業、創業或志工服務。這才是真正的高齡人力資本。

從「學習中心」走向「高齡發展體系」

我並不是認為現有的樂齡學習中心需要被取代。恰恰相反,它們是台灣最重要的基礎。樂齡學習中心深入各鄉鎮,具有在地性與親近性,應該繼續扮演「社區學習入口」的角色。但我們需要在既有體系之上,再往前走一步,形成:社區型樂齡學習中心區域型第三人生學習基地高齡人才發展與媒合的發展途徑。

社區中心負責就近學習與探索;區域型基地負責進階培訓、技能實作與人生再設計;再與企業、社會組織、地方政府及志工體系連結,讓學習真正走向就業、創業與社會參與。這樣,台灣多年建立的樂齡學習網絡,就不只是「一個個上課的據點」,而可以形成完整的高齡人力發展體系。

這也讓樂齡學習與長照有了新的連結。現在談高齡政策,很容易從失能、照顧與服務開始。但真正有效的高齡政策,應該更往前走。如果一個人在退休前後,就能透過學習建立健康知能、維持社會連結、發展第二專長、持續參與社會,甚至重新投入工作或志工服務,他就有機會延後失能、降低孤獨、維持生活自主。

長照需要人力,而台灣其實不是完全沒有人。我們缺少的是一套讓人持續有能力、有角色、有舞台的制度。因此,第三人生學習基地不是長照體系的競爭者,反而可以成為長照最重要的前端夥伴。從「照顧老人」走向「支持人活得更久、更健康、更有價值」;從「等待失能」走向「提早增能」。這才是超高齡社會真正需要的前端投資。

我們曾經為孩子蓋學校,因為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未來。如今孩子少了,我們更應該問:這些校園能不能繼續承擔教育的使命?圖片來源:eric1207cvb/Shutterstock

我們為孩子蓋過學校,也可以為人生的下一階段留下學校

當然,不是每一所退場學校都適合轉型,也不是每一所學校都要變成樂齡發展學院。政府可以依人口結構、交通條件、校舍安全、地方需求與區域特色,進行盤點與分級,選擇具條件的校園作為示範基地。這些校園甚至可以依地方特色發展不同主題:有的成為高齡科技學習基地,有的發展健康促進,有的發展文化藝術,有的連結地方創生,有的則成為高齡就業與志工培訓基地。如此一來,少子化留下的不是一座座「空掉的學校」,而是一批可以重新被社會使用的公共教育資產。

首爾把 50 歲視為人生重新出發的起點,因此建立專屬的 50 Plus 學習與發展場域;台灣則擁有首爾未必同樣具備的條件──我們已經有遍布各鄉鎮的樂齡學習中心,也有大量因少子化而面臨轉型的校園。我們真正需要做的,是把這兩項資源接起來。把退場校園變成第三人生校園,把樂齡學習變成高齡人力資本重新啟動的引擎。

少子化讓我們失去了一些孩子,也留下了一些空間。超高齡社會則帶來了一大群仍然可以學習、工作與貢獻的人。我們何不把兩個看似棘手的人口問題,轉化成一個新的國家機會?我們曾經為孩子蓋學校,因為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未來。如今孩子少了,我們更應該問:這些校園能不能繼續承擔教育的使命?

這一次,走進校園的不再只是 18 歲以下的孩子,而是 50 歲、60 歲、70 歲,甚至 80 歲仍然想學習、想工作、想服務、想重新出發的人。這不是把老人送回學校。而是承認一件事:人生從退休開始,仍然值得有一所學校。

讓退場的學校不退場,讓樂齡學習不再只是借一間教室上課,而真正擁有自己的校園;更讓每一個人在走進人生下半場時,都有重新學習、重新選擇、重新貢獻的機會。

讓人生的學習不畢業,也許正是台灣面對超高齡社會,最值得投資的新型基礎建設。

(作者為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執行長、國立暨南國際大學諮商心理與人力資源發展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11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