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進台灣的教室時,我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開始重新思考「上課」這件事情。
對於一名高中生而言,教室原本應是學習學術知識的地方。然而,在中國大陸與台灣學習的經驗讓我發現:同樣是一間教室,不同的教育環境可能讓學生面對問題時產生不同的思考方式:什麼問題可以被提出?什麼意見可以公開討論?當自己的想法與他人不同時,又應該如何表達?
從喊出「勞動最光榮」到追求民主自由
這些問題並不是我一開始就會思考的。在我國小時,我也和其他中國同學一樣加入少先隊,每當校園大掃除時,我總會與周圍的同學一同喊出「勞動最光榮」的口號。我在初中時,也曾想過加入共青團,成為一名「『光榮』的紅色青年」。在我求學的歷程中,部分課程總是有著鮮明的愛國色彩,課堂上會將資本主義劃分為剝削人民的勢力,一邊貶低美國,一邊宣揚愛國主義。這些教育內容反覆出現在我的校園生活中,逐漸影響了我對國家、社會與公共議題的最初理解,也在一定程度上形塑了我與身邊同學對國家、社會與公共議題的早期理解。
可是就在一次偶然的轉機下,我發生了蛻變。我還記得那是我國三升學考完後的日子,迎來了久違的暑假,因為我母親是來自馬來西亞的新住民的關係,我們一家決定回老家探親。在這次的探親裡,為了能夠更好地融入當地環境,我下載並註冊了 YouTube。起初,我只是把它當成觀看娛樂影片的工具,並沒有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改變,會影響我後來理解政治與社會議題的方式。隨著我看的內容越來越多元,不久後,我發現我喜歡的內容集中在政治與經濟領域,我好奇為什麼會產生社會運動?這是我在中國大陸沒見過的事情。
在那一段時間裡,我就像是墜入一個陌生的環境中,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訊息,什麼是虛假的內容。
隨著想法轉變,我開始嚮往民主自由的生活,因為我關注的面向與大部分的中國大陸學生都不同,所以我常常因找不到同學交流我的思想而苦惱。不久後,我結交了一名共青團團員,並成為了摯友。他的思想還算開放,所以我提出的觀點他部分贊同;也許是我的想法影響了他,他也逐漸走向理性派,並在變理性的同時帶動了他們寢室思想的改變。於是,我們開始頻繁討論政治、社會與校園議題,也因此逐漸形成了一個可以交換不同觀點的小型討論圈。
這件事情本來是不會被學校發現的,是因為我想發起學生運動而被曝光。當時學校主任在缺乏正當程序的情況下肆意搜查學生寢室,學生根本沒有任何隱私。同學們深感不滿。我和好友們認為校方無權以「安全檢查」的名義隨意翻動我們的私人置物空間,這已涉及學生隱私、財產與人格尊嚴等權益,也讓我們開始思考:校園管理的必要性,究竟應該如何與學生權利取得平衡?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帶頭組織,決定向學校發出律師函,並代表部分學生與學校多次會談,同步製作問卷進行調查。這份問卷雖然最後只有十幾個人簽署,但無一例外全對這項政策採否決態度。
也許是我這樣的舉動讓學校產生警覺,學校將與我有關的人逐一約談。很快我傳播思想的事情就被學校抓住了。他們認為我是反動份子,甚至還說我不懂感恩,說我在中國大陸受到「祖國」的優惠政策,就應該要接受共產主義思想,致力於兩岸統一,而不是去批判。然而我認為,想要國家更美好,就更應該要提出意見,就像老師在批評我們時,也總是想著如何讓我們變得更好。畢竟有批判才知道如何改進,不是嗎?

我在台灣看見另一種教育的可能
2025 年 7 月,我轉到了台灣的學校。與我在中國大陸感受的氛圍相比,台灣的校園更溫馨。在中國大陸,學生與主任地位是不平等的,主任有自己的辦公室,想要見上一面有時候甚至要「預約」。而在台灣,就以我轉學的高中為例,主任在大辦公室辦公,若有問題要諮詢可以隨時去問。學生與老師相處融洽,上課也少了那一份威嚴。就我的經驗而言,台灣的高中遠遠比中國大陸更注重學生的多元化發展,我在台灣讀高二的那一年,多次上台發表簡報,平時上課也有很多分組探討,這些都是中國大陸「應試教育」所缺少的元素。
我認為台灣的教育轉型很大程度上是源於民主制度的改革,政治民主化推動了台灣教育的解嚴。在威權時期,教育多被視為國家意識型態控制與政治宣傳的工具(如黨化教育、威權個人崇拜及嚴格的教科書審查)。隨著 1980 年代末期解嚴與政治自由化,教育體系迎來深刻變革。1994 年的「410教改遊行」更反映了民間對小班小校、廣設高中大學、開放教科書審定本等訴求,催化了後續教育法制化的進程。教育法制化保障了校園民主與學生主體性。從我的角度看,正是因為學生權益被納入司法考量,台灣的學校才不會隨意翻動學生的私人物品。
至少從我的求學經驗來看,多元討論與學生參與讓我感受到另一種教育可能:教育不只是要求學生掌握既有答案,也可以鼓勵學生提出問題、表達不同意見。在開放多元的教育裡,學生能有更好的發聲空間,學校能夠容下更多元的個體。這不僅是民主帶來的教育昇華,更打破了威權社會「同質化」的框架。
教育的意義,是教你問「為什麼」
從「勞動最光榮」的集體口號,到課堂上彼此交鋒的辯論,我的求學經歷讓我重新理解了教育的意義。自由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必須擁有相同的答案,而是即使答案不同,我們仍然有機會提出問題、交換觀點,並在法治所保障的空間中修正自己。教育最珍貴的地方,也許不是替青年決定應該相信什麼,而是讓他們逐漸具備追問「為什麼」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即使答案不同,也仍然願意傾聽彼此,並在討論中修正自己。
這種學習轉變也深深地改變了我。當我把「公民」課本的知識與新聞報導做連結,而不是只為記住課本上的答案時,才體會了教育的真諦。教育從不是黨政同化的工具,而是成為一把「獨立思考」的利器,當社會可以融入不同的聲音、不一樣的個體時,才算真正走出同質化的天空。
(作者曾在中國大陸接受過 10 年教育,後轉學至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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