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鮮少談自己台商二代的身份，一部分的原因是台商似乎得伴隨「富二代」的標籤。家父的確在 1996 年兩岸通航通商初期牢抓時機，也曾經賺過錢。不過後來 10 年賠個精光，不符合大眾刻板印象，解釋起來也不好聽──套一句中國用語，不是「主旋律」英雄敘事。
另一部分是，如果把我當作名為「台孩」的商品，旅居東京 7 年的時間也早已超過 2006 年起待在蘇州的國中 3 年加上高中 1 學期。人生跌跌撞撞，唯獨在洗產地這件事情上，分外成功。
多少也不願再提起這一趟崎嶇的夾縫求學，但更不願意讓台商二代淪為只是海外留學、只是家庭失能的富二代扁平敘事。
富／負二代迷思：升學進路背後的階級光譜
「孩子讀什麼學校，就知道家庭大概在什麼階級」，這類邏輯在台灣社會畢竟是少數富人家庭的升學遊戲。但是，對在中國大陸求學的台商二代，升學階級是日常。
公立學校不收台籍生，官辦民營、外國語學校與私立學校，在 2006 年，一學期 6,000 到 8,000 人民幣（約合當時新台幣 24,000 到 32,000）是能負擔的首選。收費更高一階的台商學校，師資和教材都來自台灣，一學期落在台幣 7 萬到 10 萬之譜。高不可攀的國際學校，學費 3 萬美金（約新台幣 100 萬）起跳，不是等閒台商家庭考慮範圍。
升學遊戲是以大學為終點的博弈賽局。當地學校體系銜接港澳台高考，獨立分發，更容易進中國大陸雙一流高校；台商學校自然以接軌台灣教育體系為主，基測升高中甚至特設海外考場，原校考試。國際學校無縫連接英制 A-Level 或美加 SAT 入學體制，是高幹（高階主管）首選。
高幹和富人家庭的孩子當然不需要煩惱，他們不管在中國大陸、台灣或者哪裡，在升學進路上永遠有優勢、有選擇；中產階級在台灣 12 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孩子，在中學求學階段被迫提前顧慮學涯規劃，還必須考慮家庭經濟狀況和兩岸關係的變動，對大部分的台商二代家庭是莫大的壓力夾殺。
我當時在蘇州就讀的私立「雙語」完全學校便是一例。創校校董們幾次易手換血，在法制尚不健全的環境下，學生受教權備受風險。我幸運，完成國中學業後轉學進台商學校；繼續原校升學的同學們，在學校突然倒閉之際臨時找不到新的學校，只能休學或者降轉。
當我們只討論台商富二代，這些夾縫中求學的台灣孩子像是沒人提起的負二代，任憑時代洪流各自「捲」，只能在階級之下「躺平」。
台商學校：監管真空的立體霸凌危機
讀者也許和 16 歲的我一樣，以為台商學校是夾縫中的桃花源。負擔得起 7 萬到 10 萬的學費，同學老師都是台灣人，總該沒問題了吧？
「同性戀是基因突變，同性戀之間肛交有多噁心，愛滋病你傳我我傳你。同性戀不戴套，同性戀都有病，應該要隔離，最好隔一座台灣海峽，讓他們相互亂搞死光光；不隔離的都該化學去勢，打賀爾蒙抑制性衝動。」這是 2009 年，公民課堂提到「多元性別」一章，老師的說辭。「白痴政府都不做，就是同性戀的人應該強迫接受治療，綁椅子上放圖片，男體裸照，受試者勃起，就會遭受電擊，反之如果是女生裸照，就不電，久而久之就能矯正性向。」
2009 年已是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後 9 年、《性別平等教育法》實行後 5 年。同樣的事件如果發生在台灣任一間學校，相信媒體、教育部和地方教育局早已介入輔導。但在中國大陸的 3 間台商學校，名義上為當地教育部門及台灣教育部雙重管轄範圍，實際上兩者都鞭長莫及。
令人惋惜的是，這並非單一的師生霸凌事件。2011 年，我已再次轉學回到台灣。當時台商學校的同學在師長和輔導體系的漠視和消極作為，以及欠乏主管機關介入機制的情況下，高中 3 年從校內同儕霸凌，同一群同學一路演變成策劃和參與校外集體搶劫的哀歌。危機沒有迎來轉機，在一連串的系統失衡中，最終這群施暴者被中國檢方求處 10 年重刑。
中國夢醒的求生報告
21 世紀的台灣人輕易橫渡黑水溝，每天幾十班飛機通航，一帶一路做起「台商富二代」的中國夢。
「在中國混了將近 30 年的台商，最後能求的善終竟是在台灣離世。這件事我從來沒想過……」
前年，我在台北處理父親後事，治喪縫隙難得與當年的蘇州同學碰頭。話題太沉重，大概我們都仗勢著年輕，死亡是很遙遠的事。
「我覺得我在哪裡走，好像都沒差耶。台北沒剩幾個親戚、蘇州只認識幾條路，倫敦有了新家人。哪裡都說不上家，死在哪裡燒一燒……反正英國這幾年流行海葬樹葬。」她離開蘇州赴英國修碩士到工作結婚，竟然也這麼久了。
「妳有聽過那句話？」我問起她，「20 年前好多人很愛說，現在機會都在中國大陸，留在台灣死路一條。」她也笑了出來。疫情封城、美中貿易戰後，再也沒人提起這句名言。
20 年間，台灣又在各種政治和社會議題上遇到幾十次危機，依舊健全地活到了現在──台股衝到史上最高點、經濟成長率突破 20 年紀錄，這句話，和整個被送到中國求學求生的台商二代一起，理所當然地被社會拋諸腦後。
我只能提筆，以倖存者姿態，寫下故事。
（作者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九歌年度小說選、台北文學獎散文獎。出版有小說《台孩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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